珍珠号已经在返程的路上航行了大半个月，按照原定的计划，它接下来需要花一周的时间绕行德雷顿海峡，来到无名海。
无名海其实不是真的无名，而是当初起名的那位探险家故意和人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将这片海域起名为无名海，并标注在了当时的地图上。
随着人们口口相传，即使后来地图的样式改了又改，这片海域却依旧被叫做无名海。
当然，除了绕行德雷顿海峡之外，其实有一个更快的缩短路程的办法，那就是直接穿过大名鼎鼎的死亡海峡，这样只用花上三天就能抵达无名海。
但死亡海峡之所以被称为死亡海峡，正是因为穿行其中的风险太高，曾经航海技术不够发达的时候，几乎没有船队能够活着从中走出来。
而那些为数不多侥幸死里逃生的船员和水手们，都因为深重的阴影余生再也不敢出海。
哪怕是现在，人类已经能轻松造出万吨级别的巨型船只，航行在海上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穿越死亡海峡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少珍珠号一旦卷入其中，也有极大概率沉船的风险。
好在珍珠号上的众人并不急着赶路，他们完全能够慢悠悠地绕行德雷顿海峡，顺便欣赏一下海峡附近散落的孤岛。
如今是夏季，当金色的日照散落在陡峭的峡湾上方，鲜绿的草甸立刻染上了更加迷人的颜色，令每一个站在甲板上欣赏风景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心生感慨世界的多彩。
“这些都是无主的岛屿么？”
孟芳菲靠在甲板的栏杆上，享受着海风温柔的吹拂，忍不住问道。
“大多数是这样没错，”一旁的高玉韬耐心地答道，“许多年前，这些岛屿上也曾居住着少量的人类，只不过后来有的岛上不再出现人类的踪迹，有的岛上的居民为了更便利的生活，选择了离开岛屿来到内陆。渐渐的，这些岛屿就被人类遗弃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富豪之类的想过买下这些岛屿吗？至少岛上的风景看起来很不错。”孟芳菲又问道。
“或许有吧，但这些都是孤岛，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管辖，若是上头还有人类居住的话，倒是可以通过和岛上居民谈判进行相应的购买。问题是现在岛上没人了，它们的所属权变得十分模糊，就算有富豪想买也找不到可以合法买卖这些岛屿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孟芳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过，我听说大小姐名下就有好几座小岛位于更远的罗曼海。”高玉韬忽然道。
“罗曼海？那不是著名的度假胜地么。”孟芳菲露出艳羡的神色。
如果能在罗曼海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度假小岛，就算皮肤会被晒得黢黑，她也要一日不落地到沙滩上尽情享受海浪与阳光。
高玉韬笑了笑，“如果不是著名的度假胜地，又怎么能吸引那么多有钱人趋之若鹜，哪怕花上亿的价格都眼也不眨的想在那里买下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岛呢。”
“更何况，买完之后还有每年的税费、维护费等等支出，这些才是隐形的消费大头，加起来可比买下一座小岛的钱还要多得多了。”
“高师兄，你知道的可真多啊。”孟芳菲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高玉韬家境不错，于是立刻兴致勃勃地问道，“难道你们家也买有一座小岛么？”
“怎么可能，”高玉韬失笑，眼底却划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难堪，“我爸妈也只是公司里的普通高管，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两个高级打工人，哪里能和真正的富豪相比。”
如果是高家真正的继承人们，倒是能够出手阔绰地买下一座小岛，只为了满足未婚妻对小岛婚礼的浪漫幻想。
至于虽然姓高，却只是勉强顶着这个姓氏混入管理层的高玉韬的父母，好不容易受到邀请，带着独子来到岛上，原来不过是为了成为众多言笑晏晏庆祝佳偶天成的宾客背景板之一罢了。
高玉韬始终记得那天他的脸上因为挂了太久的假笑，肌肉酸疼的感觉。
也是从那天起，高玉韬拼了命的想在高氏爬到比父母更高的位置，可惜他的天赋实在不在经商上，反倒是做科研还能勉勉强强闯出点名头来。
但有句老话说得对，世事往往总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高玉韬现在十分庆幸他当初用了点小手段，挤掉了其他候选人，来到了罗初晴的实验室，否则他也不能被罗初晴带上珍珠号，见识到人鱼原来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
更令高玉韬感到兴奋的是，他偷偷拿到了人鱼的体检报告。
想到人鱼那超乎想象的身体数据，高玉韬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火热来。
他觉得沈素心可真是傻，竟然被人鱼类人的外表所迷，把这么好的实验素材当成宠物来养着。
换做是他，当然要用人鱼的身体来进行更多原本无法在人体上实现的实验，说不定能够研究出让人类再度进化的办法呢。高玉韬在心底冷笑一声。
作为罗初晴的学生，为了能在某一天成功讨好到罗初晴，高玉韬自然读过舒韵所发表的所有论文，其中就包括那篇引来无数嗤笑的人鱼与人类同源假说。
原先高玉韬也觉得这不可能，但当亚林撒真的现身后，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这篇论文。
倘若假说是对的，人鱼和人类是两种进化方向，而人鱼成功进化出了更强壮的体魄与更悠长的寿命，那为什么不能通过研究让人类也获得相同的进化呢？
甚至更甚一步，直接叩开长生不老的门扉，到时候，人类或许将不再囿于短暂的生命而痛苦时光易逝。
“高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孟芳菲注意到身旁的高玉韬许久没有说话了，她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低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着别的事情。
“没什么，”高玉韬抬起眼，对着孟芳菲一如既往地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今晚应该是个好天气。”
*
晚霞将尽的时候，隐隐有雷声在云层之中滚动，经历过一次海上暴风雨的沈素心已经有所预料，今晚大概率不会是个好天气了。
果然，没多久，她就看到了段青雄发来的短信。
“又是暴风雨啊。”
沈素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亚林撒，“话说回来，人鱼常年生活在海里，能够感知天气么？”
闻言，原本托着鱼尾，手里拿着刷子的亚林撒停下动作，想了想，道，“可以。”
亚林撒之前正在用刷子刷他的鱼尾。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
因为人类的刷子实在太小了，每次只能刷洗几片鱼鳞，而亚林撒的鱼尾足足有一米多长。若是想要把鱼尾上的鳞片全部刷洗一遍，即使是按保守估计，也至少得花上四五个小时。
若是在海中，亚林撒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因为他可以找一块大的礁石，直接在上头磨蹭，顺便躺在礁石上晒晒太阳，度过一个悠闲且无所事事的下午。
沈素心倒是主动提出可以给亚林撒帮忙。
但亚林撒想也不想的便拒绝了她。
被沈素心拿着刷子精心刷洗鳞片的感觉太怪异了，尤其人鱼的交/配方式就是摩擦鳞片打开生/殖腔进行交尾，亚林撒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一幕简直令他头皮发麻。
为了转移沈素心的注意力，亚林撒罕见地主动开口，为沈素心解释道，“我能听到。风声。在变大。”
与此同时，亚林撒身处海水之中，自然能感受到潮汐的方向在发生改变。
依照人鱼的经验，他们往往能意识到这是暴风雨准备来临的前兆。
不过，就算是暴风雨真的来临，亚林撒也不担心他会和某些可怜的鱼群一样，被翻涌的海水搅得晕头转向，甚至直接让海浪拍得翻起肚皮，成为暴风雨过后的一顿美餐。
人鱼生来就有驾驭海浪的力量。
“浪。会把人类的船打翻。但不可能打翻一条人鱼。”亚林撒慢条斯理地道。
“难怪那时候你会出现在海浪之中。”沈素心露出了然的神情。
亚林撒矜持地颔首，如果不是自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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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他也不可能在狂暴的浪涛汹涌之中义无反顾地救下沈素心。
那不是在救人，是在送命。
“这么说，你岂不是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死亡海峡了？”沈素心好奇地问。
“死亡海峡。”亚林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人鱼和人类对这一危险之地的称呼并不相同。
但他稍想一想，便大致明白沈素心指的是哪里了。
毕竟通过透明的玻璃墙，他同样可以看到附近遍布黄绿色草甸的孤岛。
而穿过这些孤岛，往相反的方向走，有一块地方常年卷着吓人的狂风，不停拍起高达十数米的巨浪，无论多么坚固的船只，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推翻，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一样孤立无援。
那里应该就是沈素心口中所说的死亡海峡了。
不过对于人鱼来说，尤其是调皮的年轻人鱼，他们直接将所谓的死亡海峡当成了玩耍的乐园。
毕竟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常年狂风暴雨，巨浪滔天，让人鱼们过足冒险的瘾。
而被十数米高的巨浪托向天空，遥望着熟悉的海洋，哪怕没有翅膀，人鱼也短暂体验了成为飞鸟的感觉。
是完全陌生的滋味。
却也足够刺激。
毕竟下一秒，人鱼就会从高高的空中坠落，砸入海底，激起一阵不小的水花。
用人类的话来形容，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体验。
“你想去吗。”亚林撒误会了沈素心，以为她是想要前往死亡海峡才这么问的。
“我可以去吗？如果是你带着我的话。”沈素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只有我，可以。加上你，不可以。”亚林撒拒绝道。
沈素心到底没有人鱼那样强悍的体质，就算亚林撒能带着她前往死亡海峡，她也会因为受不住狂风和巨浪的冲击而受伤。
“好吧。”沈素心似乎有些遗憾。
但她半垂着眼，让亚林撒无法看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因此亚林撒也捏不准沈素心是不是又想要骗他了。
“我可以，带你去其它地方。”
片刻后，亚林撒道。
看起来不管沈素心究竟在心底是怎么想的，只要她放下鱼钩，亚林撒每一次都会咬钩。
沈素心满意的嘴角微勾。
“好啊，你去过罗曼海么？我虽然在那里有几座小岛，却还从没去岛上度过假，如果你想的话，我这就让珍珠号掉头驶向罗曼海。”
本来沈素心就不是必须要立刻回到沈家，因此就算她突然掉头前往罗曼海度假也不会有任何人在这时候跳出来反对。
“罗曼海，有好吃的鱼。”亚林撒道。
如果沈素心愿意放他回海里，他会为她抓来这种鱼。
而沈素心不知道是没听出来亚林撒的言外之意，还是故意避而不谈，只是微笑着道，“我知道，罗曼海中有黄唇鱼，它的鱼鳔是顶级滋补品，几乎与黄金等价。”
提到黄金，沈素心忽然想起沈家的发家史，那颗自深海中获得的馈赠，传奇的紫王冠珍珠。
现在想想，当年沈家的那位女祖宗，到底是怎么孤身一人潜入深海得到珍珠的呢？要知道那时候的采珠女一般只能潜到水下二三十米左右，但紫王冠珍珠却是在海底一两千米的位置。
这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能到达的极限。
至少在没有专业的潜水设备和氧气瓶支撑的情况下，绝对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亚林撒，你在海底见过紫王冠珍珠吗？就是一种紫色的珍珠，一颗能有婴儿的拳头大小。”沈素心忽然问道。
“或许见过。”亚林撒没什么印象了，这种能产珍珠的海蚌完全不在人鱼的食谱上。
不过，若是沈素心喜欢这种珍珠的话。
“我可以为你到海底带回来一捧。”亚林撒道。
“不用了。”沈素心却摇了摇头，笑道。
她想，或许那位数百年前的沈家先祖，也遇上了一条愿意为她采珠的人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