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恢复能力。”
廖如云盯着手上的检测报告,不断翻动,同时忍不住感慨道。
短短三天之内,亚林撒的身体数据就恢复到了对于人类来说不可思议的巅峰状态,廖如云敢打包票,若是现在让亚林撒回到海中,他完全能轻轻松松横穿珍珠号正行驶其上的这一大片海域。
“看来以人鱼的身体素质,其实根本不需要用人类的药物进行治疗。”罗初晴在一旁附和道。
这话说得没错,廖如云点了点头,甚至在心底怀疑亚林撒的病之所以拖了这么久都没好,是不是因为她们给他服用了药物,反而拖累了他的身体进行自我修复的缘故。
而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的亚林撒则靠在泳池边上,漫不经心地听着与他隔了一整个泳池的廖如云和罗初晴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他对她们在说什么不感兴趣。
他对罗初晴的态度也与对廖如云的态度如出一辙。
漠视。
就好像罗初晴从未曾在深夜来访,说要帮助他回归海洋;而他也并不好奇罗初晴为什么没有如约定好的那样,为他打开密闭的玻璃墙。
成年后独自生活许久的亚林撒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对象只有自己。
因此,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将全部的信任压在罗初晴的身上。
倘若罗初晴真的做到了她向亚林撒承诺的那样,替他争取到了一个可以离去的机会,亚林撒自然不会拒绝。
而罗初晴的计划若是像现在这样,显而易见的失败了,亚林撒也无非就是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而已。
但有一点令亚林撒很在意,从那天晚上开始,沈素心便忽然减少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
即使露面,也只是静静地站在泳池边上盯着他看一会儿,顺便听廖如云在一旁严谨地汇报,“今天亚林撒的情况又好了不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彻底康复了。”
闻言,沈素心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他就继续拜托你了,廖医生。”
说完,沈素心深深地看了亚林撒一眼,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亚林撒说过一句话。
换做之前,沈素心一天中总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这,泳池边上放了一张米白色的躺椅,沈素心会坐在躺椅上看书,也会坐在躺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泳池中游动的亚林撒。
偶尔,沈素心会忽然喊他的名字:“亚林撒。”
这时候亚林撒就会顺应她的呼唤,来到她面前,似乎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喊他。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沈素心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要用这种方式换来亚林撒的回应。
次数一多,亚林撒自然也明白过来,沈素心只是随口一喊,并不是真的有话要对他说。
尽管如此,亚林撒却仍然每回都上钩,哪怕他明明可以装作没听见,就这么匿入水底,让沈素心望着空荡荡的泳池发呆。
当然,沈素心也不是每一次都只打算单纯地逗一逗亚林撒,她也会同亚林撒说起人类的生活,她的过往,以及被他救起后她总做的那个梦。
亚林撒的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反应,但鱼尾却在水底不住地左右摇摆。
他也回想起了当初救下沈素心的那一夜。
尽管他一开始还以为那又是人类从船上丢下来的什么东西,压根没想到被层层布料包裹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话又说回来,人鱼在海里自然是不穿衣服的,他们坦然地裸/露着身体,因此亚林撒无法理解沈素心为什么要穿着那么累赘的衣服,还害得她差点在海中丧命。
但他回忆起沈素心光滑细腻却脆弱无比的皮肤,似乎什么东西都能在上头留下可怖的伤口,不仅无法抵御海水的反复冲刷,也无法抗衡炽烈阳光的暴晒,当他握着她的手臂时,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的手给掐断了。
这样一想,衣服对沈素心来说是一件可以保护她身体的必需品,哪怕那点薄薄的布料压根挡不住人鱼锋利的指甲随意一划。
直到沈素心在亚林撒面前给自己涂抹防晒霜,亚林撒对这白白的、在沈素心皮肤上一抹便很快消失不见的乳液感到了一丝好奇,但当沈素心看出他的好奇,示意他伸出手来,把防晒霜往他掌心中挤了一小团时,亚林撒立刻受不了这滑腻腻的触感,把防晒霜从手里甩了出去。
“怎么了?”沈素心还要明知故问。
见亚林撒面无表情,她却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防晒霜,可以在大太阳底下保护人类的皮肤,否则太强烈的阳光会将皮肤晒伤的。”
原来衣服甚至不能保护人类脆弱的皮肤,还需要额外涂这种叫防晒霜的东西才行。
此时的亚林撒还不知道人类的衣服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长度,他只是再一次觉得沈素心身上的衣服毫无必要。
然而当他的指甲不慎将沈素心的衣袖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肩颈时,沈素心立刻用手将分开的袖子拉起来,捂住了,同时要求亚林撒将她送回泳池边上,她要去换一件新的衣服。
“为什么?”
在和沈素心的相处中,亚林撒已经迅速掌握了一些简单的人类常用语,譬如“好”“为什么”“怎么了”,等等。
此刻,他就想问沈素心为什么要回去换一件新衣服,明明只是袖子破了而已,虽然这导致斜斜地露出了沈素心的大半个左肩,以及一条细细的深蓝色的带子——后来亚林撒才知道,这条带子属于内/衣肩带,是一种人类雌性才会额外多穿的衣服——可亚林撒并不在意。
但沈素心很在意。
她用空着的左手虚虚地捂在了亚林撒的眼睛上,轻声道,“不可以看。”
沈素心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注定了她骨子里存在传统且保守的部分,可以穿露肩的吊带和裹胸礼服,但不能明晃晃地在人前露出内/衣肩带,这是非常暧昧且充满暗示的行为。
至少对沈素心来说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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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看的对象是亚林撒也不可以。
除非他们的关系在某一天更进一步。
*
亚林撒清楚地记得,沈素心已经三天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了。
而今天,沈素心甚至没有来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直到廖如云和罗初晴离开,玻璃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亚林撒却始终没有等到沈素心出现。
他清楚,沈素心一定知道了罗初晴的想法,毫无疑问,也是她阻止了罗初晴的计划。
但他从没觉得沈素心会因此而生气。
所以她是真的生气了吗?因为他想要离开。
亚林撒垂下眼帘,与水面上的倒影对视。
撇去脸侧珍珠白的耳鳍,水面上的倒影看起来简直与普通的人类无异。
但人鱼就是人鱼,哪怕和人类只差了一个字,他与沈素心也不一样。
就像他的存在在人类眼中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异类。
所以廖如云会对着他惊讶,罗初晴的眼中也总是闪过打量,因为她们都在用人类的标准来观测他。
亚林撒只是不了解人类社会之中那些过于复杂的事情,对廖如云和罗初晴口中时不时蹦出的词汇感到陌生,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脑子,无法察觉这些隐秘的排斥。
而亚林撒知道,廖如云和罗初晴一定不是唯二排斥他的人类,说不定她们的态度已经属于难得的友善了。
大多数人的态度或许就像那些匆匆一瞥的船员一样,像看什么猎奇的怪物一样看着他。
唯有沈素心不一样,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全然的接纳。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亚林撒属于海洋的事实。
无论多么大的泳池对人鱼来说都是逼仄的,他们必须要在广阔的海洋之中才能尽情游动。
而亚林撒也不可能永远接受沈素心的喂养。
毕竟他正处于一条人鱼的巅峰期,无论多么厉害的猎物,都不可能从他手中逃走,若是真正到了年老体衰到无法捕猎的那一刻,或许他才会考虑被沈素心养着。
但人鱼的巅峰期用人类的计算方式换算的话,足足有上百年,足够他陪着沈素心走完人类短暂的一生。
更何况,亚林撒没忘了沈素心曾教过他一个词,叫做“妥协”。
而与妥协有关的词,是“委屈”。
沈素心虽然没有详细地解释什么是委屈,但亚林撒却敏锐地捕捉到沈素心的语气和表情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他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喜欢委屈这个词。
这和她喜欢他是冲突的。
冲突,就意味着矛盾。
若是想要解决矛盾,要么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么只能狠心将引起矛盾的根源彻底斩断。
想到这,亚林撒的鱼尾缓缓在泳池中游曳,发出一连串微弱的水声。
夜色从窗外投入,今夜的天空只有几颗依稀的晚星,连月光都变得黯淡,被地面上浓重的阴影无情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