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
随着沈素心走入实验室,气氛有将近一分钟的凝滞。
罗初晴坐在电脑屏幕前,半垂着眼,屏幕上是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去的权限界面。
当她意识到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便不再试图亡羊补牢,以为关闭界面就可以靠嘴硬在沈素心的面前蒙混过关。
而沈素心闲适地在实验室内找了张椅子坐下,同罗初晴隔了一张堆满实验仪器的长桌。
一分钟过去了,眼见罗初晴似乎打定主意要沉默下去,沈素心只好先行开口,“罗教授,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你是怎么被我发现的么?”
罗初晴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大小姐请说。”
沈素心也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直接道,“一开始是因为亚林撒对诱食饵料的态度不对。”
虽然沈素心确实希望诱食饵料能起作用,但怎么偏偏就是这几粒饵料引起了亚林撒的注意?尤其亚林撒在沈素心的眼皮子底下,对盒子里的饵料不自觉地露出了着迷的表情。
这一切都被沈素心看在眼里。
她当时就意识到了古怪的地方。
虽然可以拿罗初晴或许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符合人鱼口味的原料来解释原因,但也可能是罗初晴从她那位曾遇见过人鱼的祖母那得知了一些什么。
如果是前者,只能算罗初晴运气好;如果是后者,说明罗初晴在当初对沈素心说的那个故事里隐瞒了许多内容,她的祖母与人鱼并不只是遥遥相遇那么简单。
既然有了疑虑,沈素心便开始在暗地里将更多的目光放到了罗初晴的身上。
从表面上看,罗初晴的一举一动似乎没什么破绽,她要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前往书吧,一呆就是大半天,只在用餐的时候,或许会和熟识的侍者与船员闲聊两句。
沈素心想了想,让王任去问这些与罗初晴闲聊过的侍者与船员,他们到底都聊了什么,最好可以将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当王任带着一肚子闲话回来后,沈素心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听到王任提及,有个船员曾与罗初晴聊到当初珍珠号的改造,而罗初晴看起来很感兴趣后,沈素心的表情顿时微变,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她于是故意让罗初晴得知权限卡的事情,又将权限卡随意放到了某个柜子里,想看看罗初晴是不是对十五层有别的想法。
果然,罗初晴借着给亚林撒看病的机会,正大光明地进入十五层,拿走了那张权限卡。
按照沈素心先前的设想,她以为罗初晴是盯上了亚林撒,想要十五层的控制权限也是为了能更方便地带走亚林撒,结果沈素心耐心地等到了最后,发现罗初晴大费周章地折腾了这么一通,好像真的别无所图,只是为了放亚林撒逃离珍珠号,回归海洋。
这下沈素心是真的有些不解了。
“为什么?”她问道。
沈素心本以为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应该是孟芳菲才对。
谁曾想,最终动手的却是罗初晴,该说她们不愧是师生么?连那点天真都如出一辙。
“因为人鱼生来便属于海洋。人类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强求人鱼来到陆地上,就像人类不应该违背任何物种的意愿,剥夺它们自由生存的权力。”罗初晴平和地答道。
事已至此,知道自己的那些小动作从始至终都被人看在眼里,罗初晴不仅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对任何人的怨怼,反而心情变得愈发平静。
闻言,沈素心挑了挑眉,“罗教授,听起来你有着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的思想。”
对于人类来说,他们自认为是万物之长,所以毫不客气地掠夺其它物种生存的资源,同时又热衷于将野生的动物驯养到笼子里,看着高大的猛兽憋屈地趴伏在地,后代渐渐失去野性,似乎这样就能满足心底那股不可言说的征服欲。
征服,人类为满足永无止境的私/欲找了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词汇。
“高尚说不上,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生物学家而已。”罗初晴却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多么值得称道。
身为一个生物学家,罗初晴很清楚,生命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再强大的猛兽也只是生物链中的一环。
人类依靠科技,看似跳出了生物链,再也没有了敌人,却丧失了对生命应有的敬畏,甚至认为自己可以随意支配别的物种,就像沈素心竟然逼迫属于海洋的人鱼上岸。
想到这,罗初晴头一次对沈素心的所作所为流露出了不赞同。
就算今天被困在珍珠号上的是另一条人鱼,甚至不是人鱼,而是另外一条生命,她也会冒险这么做的。
“更何况,如果我真的足够高尚,就不应该助纣为虐,不是吗?”罗初晴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倘若没有她的帮助,沈素心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人鱼的行踪,更别提在迈欧尼尔之海再度遇见亚林撒了。
“我还以为你是抱着‘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那还不如由我来成为这个人’的想法,这才选择答应了我的邀请。”沈素心姿态放松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她并不太在意罗初晴若有似无的嘲讽。
若是当初罗初晴选择了拒绝,不但沈素心不可能因此放弃寻找亚林撒,她也失去了唯一可以帮助亚林撒逃跑的机会。
“……或许吧。”罗初晴低低地叹息一声。
她答应沈素心的邀请时,固然有这些原因在内,但她却无法欺骗自己,她真的一点私心也无。
“我想要见到一条货真价实的人鱼,想要证明人鱼真的存在,这就是我的私心。”
“你是为了舒韵女士,对吗。”沈素心分明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她早就猜到了。
想来也是,当初沈素心找上罗初晴之前,自然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祖母舒韵的传闻,当年她发表了人鱼与人类的同源假说后,不仅被学界一致奚落,还从此被各大知名高校与实验室拒之门外。
对于一名醉心研究的学者来说,这无疑是一场难以忍受的巨大打击。
后来,舒韵的名字就在学界销声匿迹了,直到罗初晴渐渐有了名气,人们才发现,她竟然是舒韵的孙女。
“从你能够制作出那份诱食饵料可以看出,当初舒韵女士应该并不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一条人鱼那么简单吧,难道她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人鱼存在的证据么。”沈素心直白地问道。
只要舒韵能够拿出有关人鱼存在的证据,想来她的理论将会立刻成为震惊全世界的发现,不仅没人会再认为她是患了癔症的疯子,她的名字说不定还会写到教科书上被永远铭记。
罗初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沈素心的问题,而是道,“我的祖母曾经留给我留下了一条项链,那是一条很特别的项链,上面挂着一颗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还是一颗智齿。
由于每个人的牙齿排列、牙缝大小、磨损纹路、牙根形态其实是完全独一无二的,因此这颗智齿其实是一个能够证明人鱼存在的非常权威的证据。而许多动物虽然都有智齿,但只有人类因为进化导致颌骨变小,下巴缩短,受到了智齿的困扰。
现在,有这个困扰的还多出了一个物种,那就是人鱼。
这也是证明舒韵提出的,人鱼和人类源自同一个祖先的有力证明。
“但她在将项链交给我后,便对我耳提面命,不许把这条项链带到人前。”
罗初晴答应了,所以她才会将主意打到另一条人鱼的身上。
而这条人鱼刚好是亚林撒罢了。
“这就是你先前想要为亚林撒抽血的原因么。”沈素心换了个姿势,左手撑着脸,右手则搭在了扶手上。
“……是。”事到如今,罗初晴已经没有了继续隐瞒的必要,几乎算得上对沈素心和盘托出。
“所以你才在诱食饵料上动了手脚,而亚林撒之所以会忽然出现身体上的不适也并不是因为水土不服,我说的没错吧?”沈素心却没有因为罗初晴的坦诚而放松对她的态度。
只见沈素心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开始富含节奏的在上头一点一点,落在罗初晴的眼中,便带上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虽然我确实在诱食饵料上动了手脚,但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能够顺利抽到亚林撒的血。”罗初晴没有接这个黑锅。
她对人鱼的了解毕竟只是通过祖母的口述,而舒韵当年也只是与那条人鱼短暂地相处了大半年,即使是舒韵本人站在这里,她也不会想到人鱼竟然能硬生生忍受两三个月的饥饿且毫发无损。
为了让亚林撒愿意吃下沈素心提供的食物,为之后的逃跑做足准备,罗初晴这才主动提出制作诱食饵料的想法。
诚然,她在制作的途中加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让亚林撒出现了类似高热、头晕、耳鸣等症状,但她若是不这么做,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地进入十五层,完成她的计划。
等亚林撒回到海中,不再服食这些东西,他身上的不适自然就会随之消失。
“原来是这样。”这下沈素心心里剩下的最后一一点疑惑也彻底解开了。
她站了起来。
罗初晴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沈素心的举动,但她的心底却很平静,毕竟她早就猜到了这么做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却不妨碍她还是这么做了。
原因很简单,就像她对沈素心说的那样,她是一名生物学家,她没有办法漠视沈素心将本该属于大海的人鱼囚/禁在小小的泳池里,哪怕未来沈素心完全可以为亚林撒打造一座更大更豪华的泳池。
这就像是人们以为花重金打造一座设施齐全的动物园,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剥夺动物们自由生存的权力一样。
罗初晴从小到大,从未去过任何一个动物园。
“时间不早了,罗教授,今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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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此为止吧。”
谁知沈素心却出乎意料地道。
她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要追究罗初晴责任的意思。
“对了,差点忘了,”临踏出实验室的门前,沈素心忽然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她彬彬有礼地补上一句,“晚安,罗教授。”
“等……”罗初晴哑然,有些弄不清沈素心这么做的目的。
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打算明天再决定如何处置她的去留?
没有理会嘴里显然还含着未尽之言的罗初晴,沈素心这次没有任何停留地离开了实验室,走向了走廊深处的电梯。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任见到沈素心从实验中出来,立刻跟在了她的身后,一同进入了电梯。
“大小姐,看起来您是打算将她继续留在珍珠号上了?”王任揣摩着沈素心的表情,试探般问道。
闻言,沈素心通过电梯里反光的镜面对着王任浅浅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先不提罗初晴并没有真的伤害亚林撒的打算,再者沈素心之前之所以对她有所防备,也只是因为担心她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一个罗初晴不被沈素心看在眼里,但一个摸不清底细且试图从她手中夺走亚林撒的团伙,就值得沈素心万分警惕了。
沈氏再势大,沈素心如今也只有这一游轮的人手,其中还包括了数十名留在游轮上值班的服务人员,他们可不是沈氏旗下的员工,更不可能听从沈素心的指挥。
好在现在一切明了,罗初晴的一举一动都是出于她的一厢情愿,看在目前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学家比她更了解人鱼的份上,沈素心也不是不能容忍她继续待在珍珠号上。
“对了,那张被替换掉的权限卡呢?”沈素心忽然想起这事。
“在这里。”王任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了一张与罗初晴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的权限卡。
一开始,罗初晴从十五层拿走的当然是真的权限卡,否则以她的谨慎,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尝试的前提下就定下计划。
但对于王任这样有身手的保镖来说,想要摸进罗初晴的房间,将她藏起来的权限卡替换掉简直小菜一碟。
更何况王任可不需要像罗初晴一样找理由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房间内,他是沈素心的保镖,拥有刷开游轮上所有房间的万能门禁卡。
而罗初晴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只有她的房间和她的行李箱内。
王任就算慢悠悠地将罗初晴的房间翻过一遍,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
沈素心回到了十五层。
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六分,窗外仍然一片漆黑,而打破了往日生物钟的沈素心也已经过了最困顿的时候。
因此,沈素心没有急着去休息,反而一路来到十五层的尽头,打开了大门,露出泳池的一角。
亚林撒听到动静,回过头,对上了沈素心的视线。
以他的耳力,自然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就认出了来的人是沈素心,但他的脸上毫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沈素心会来似的。
唯一令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沈素心并没有走进来,而是停在了门口,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他。
沈素心注视着亚林撒,试图从他的表情当中看出一丝逃离失败的愤慨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很遗憾,亚林撒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无风的海面。
似乎他一点也不在乎罗初晴没能帮助他成功离开这艘游轮。
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罗初晴能帮他逃走吗?
还是真的无所谓这一次的失败?
偶尔,沈素心也会因为无法和亚林撒交流而感到些许烦闷,如同成片压着潮湿水气的阴云凝聚在城市的上空,带来压抑的气氛。
但顺畅的交流带来的也未必全是好事,沈素心看着监控录像中罗初晴与亚林撒交换着陌生的语句,有些微走神,不知道当她能听懂亚林撒的语言时,迎来的会不会是争吵。
亚林撒是否会冷冰冰地指责她,为什么要把他强行留在陆地上。
又是否会怨毒地吐露恶语,说他恨她。
尽管亚林撒目前流露出的态度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更没有对沈素心表现出厌恶或是别的负面情绪,但沈素心性格中多疑的那一面却始终无法停止想象,想象她和亚林撒如今的平和相处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脆弱。
因此,沈素心站在阴影之下,始终没有踏出一步,去往亚林撒的身旁。
直到窗外渐渐投来了温暖且并不刺眼的晨光,沉寂了一整夜的太阳慢吞吞地自地平线上升,模糊的轮廓撞入沈素心的眼中,令她的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这是生/理反应在作祟,为了让眼睛能够舒服一点,沈素心只好暂时闭上双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在此期间,亚林撒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
他们再度对视。
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