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林撒的病情又加重了。
听到这一消息的沈素心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消息了。
而她能做的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亚林撒对扎入自己皮肉下的针尖愈发平静。
亚林撒已经知道人类对付疾病的手段无非就这两种,打针和吃药。
因此,面对廖如云递来的颜色不一的药粒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其送入嘴中,滚动喉结,咽下,一气呵成。
然而药物能起到的作用渐渐开始减弱,廖如云发现了一个糟心的事实:那就是亚林撒的身上有着极强的耐药性。
任何一种药物遇到亚林撒,都只能在初次使用时发挥它应有的药效。
即使廖如云可以为亚林撒迅速更换同类药物,但药物的数量毕竟是有限的,就像是透支一张信用卡,总会达到它的上限。
到时候该怎么办,廖如云暂时不愿深想。无论如何,总不能因噎废食。
眼下更重要的显然还是先治好亚林撒这一次的病情。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廖医生。”
沈素心对着收拾完出诊箱的廖如云轻轻颔首,道。
“大小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廖如云半是谦虚半是认真地答。
她作为一个医生,被沈素心带到游轮上唯一的目的就是医治病人,虽然目前需要被她医治的病患有些特殊,但在焦头烂额之余,廖如云也不是没有收获。
能够见识到罕见的病例,亲自上手医治,最后成功治愈对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出色的医生会拒绝这么做所带来的巨大成就感。
当然,前提是一定能够治愈,而廖如云暂时还没有治愈亚林撒的把握。
关于这一点,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廖如云觉得沈素心十有八九早已心知肚明。
而沈素心迄今为止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让廖如云觉得有些微妙。
从沈素心毫不遮掩的在意来看,廖如云认为她对亚林撒的感情毋庸置疑。
但面对亚林撒的病久治不愈,甚至情况愈发糟糕的现实,沈素心却一如既往的沉得住气。
廖如云看向沈素心的目光中于是忍不住带上了些许探究,试图从她的眼底看出一丝名为懊悔或犹豫的情绪。
如果不是她非要将亚林撒留在陆地上,亚林撒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一切了?
如果她把亚林撒放回人鱼本该生活的海洋之中,他的病是不是就能好了?
按理来说,这才是正常人心里应该有的挣扎才对。
但廖如云确信,她并没有从沈素心乌黑的眸子中看出任何一点波澜。
“你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廖医生。”
沈素心当然注意到了廖如云遮遮掩掩的打量,然而她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对着廖如云微微一笑,问道。
“不,没什么。”廖如云下意识地否认,却又在说完话的下一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欲盖弥彰。她陡然想到这个词。
但廖如云此刻除了尴尬地抿唇之外,也想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了。
好在沈素心没有要和她计较的意思。
“既然如此,廖医生还是赶快去用餐吧,今天补给船新送来了一批上好的食材,或许十层的餐厅新推出的菜单中会有你喜欢的菜色。”沈素心依旧含笑道。
闻言,廖如云如蒙大赦一般,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房间。
而沈素心的视线落到亚林撒的身上,面对他病恹恹的模样,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如果可以,沈素心当然希望亚林撒的病能在下一刻便好起来。
*
是夜,玻璃墙外的夜幕深重,偶有海浪声夹在风中,自缝隙钻入黑暗的房间内,钻入亚林撒的耳鳍之中。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内很空,除了偌大的泳池外一无所有,因此亚林撒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到罗初晴所说的时间。
她说,她会在凌晨两点左右打开三面玻璃墙中其中一面的开关,到时候,亚林撒只要义无反顾地朝着海中跳去,自然就能成功逃离这艘游轮。
相信当亚林撒重新回到海底,只要他不想,沈素心就不可能再找到他的踪迹,更别提再把他抓回来了。
“所以,你的计划就这么简单?”亚林撒微微挑眉。
“对于我来说,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替你打开玻璃墙,很难;但对你来说,你只需要在我打开玻璃墙的那一刻往下跳就够了。”罗初晴不紧不慢地道。
亚林撒觉得这个计划简单,是因为她把所有困难的部分都留给了自己。
包括事后面对沈素心的追责,罗初晴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她真的可以不漏任何痕迹地帮助亚林撒成功出逃。
而等沈素心发现她做了什么之后,实验室应该就会换一个负责人了吧,罗初晴冷静地想到。
希望这位新的负责人是个靠谱的家伙,能够好好地对待她手底下的研究员们。
“虽然你看起来是在帮我,但你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想这么做,因此,即使我成功回到海中,也不会回报你任何东西。”亚林撒直白地道。
早在罗初晴提出要帮助他回归海洋时,他便一眼看穿了她真正的想法。
罗初晴是要帮他不假,但看似无私的帮助其实为的是满足罗初晴自己。
因此,罗初晴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从亚林撒身上得到,亚林撒也不可能将罗初晴的帮助视为她对他的恩情。
“随意。”罗初晴无所谓地道。
为了和亚林撒能够顺畅的交流,除去最开始那部分,罗初晴一直说的是人鱼的语言。
倘若有第三个人在这,见到罗初晴流利地发出陌生的旋律般的语句与亚林撒交谈,就会知道她曾告诉沈素心的她祖母与人鱼相遇的故事含有多么大的水分。
至少绝对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只是站在远处匆匆一瞥的程度。
而亚林撒也只在罗初晴刚开口时感到了一阵惊讶,很快,他平静下来,无论当初罗初晴的祖母从那条人鱼身上得到了什么,罗初晴又从她的祖母那继承了什么,都与他无关。
就像他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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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意罗初晴说的是人类还是人鱼的语言。
等从罗初晴口中听完他想要听的内容后,亚林撒更是别过头,不再回应罗初晴任何一句话,就像一座沉默的苍白雕像。
见状,罗初晴也不恼,而是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她已经达到了她今夜的目的,再留下去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有可能增加她提前暴露的风险。
于是罗初晴在监控下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仿佛她深夜前往十五层真的是因为沈素心的要求。
而在她露出破绽之前,看守监控的船员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把这段监控上报给段青雄。
一切如罗初晴预料的那样,风平浪静地来到了她和亚林撒约定好的时间。
为了能够成功帮助亚林撒逃脱,在沈素心专注于亚林撒身上时,罗初晴大概摸清楚了十五层的建筑构造。
当初沈素心将整个十五层打通,用一个又一个相连的房间替代了走廊,又在尽头开辟了偌大的空间建造一座巨大的泳池,再用朝外一览无余的玻璃墙取代了先前的实心墙,就为了能够让亚林撒看到墙外的风景,缓解他乍然离开海洋的抵触。
但这些玻璃墙可不止是墙,它们是能由内而外打开的。
罗初晴虽然不解沈素心这么设计的意义,但在知道这些玻璃能够被操控着打开后,她立刻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能想办法打开某面玻璃墙,总比靠她一个人独自顶着游轮上其他上百号人的压力,将亚林撒从十五层一路带到甲板上要容易得多。
于是罗初晴心中萌生了初步的计划,并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则全在罗初晴的预料之中。
终于,到了决定她的计划能否成功的这一刻,罗初晴打开了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坐到了亮起的屏幕前。
按理来说,十五层的控制系统独立于整艘游轮之外,唯有沈素心一人拥有控制权限。
但罗初晴发现了一个漏洞。
那就是沈素心那张可以刷开直达十五层的专用电梯的权限卡,也可以刷开十五层的控制系统。
而这么做的前提是必须要在游轮上的固定电子设备上使用,否则一旦用罗初晴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就会在使用权限卡那一刻拉响系统的警报。
因此,罗初晴盯上了当初沈素心应她的要求所建造的实验室。
除了控制室外,这里不仅有固定的电子设备,也是罗初晴最容易进入的地方,且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现在,本该静静躺在十五层某个柜子中的权限卡被装在罗初晴的口袋里,而她毫不犹豫地将其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指腹简单地在卡上摩挲了两下,罗初晴面色沉静地调出了控制系统的界面。
旋即,“滴”的一声,幽黑的实验室骤然光芒大盛,照明系统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罗初晴脸上的表情也跟着骤变。
显然,她的计划失败了。
而实验室的大门在这一刻忽然被推开,沈素心不紧不慢地从实验室外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