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镜厅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把整条连廊照得像一座水晶迷宫。
姜栀走在光影交错的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饭盒。
十一点三十七分。
她的时间卡得刚好。
万事以“沈砚清”为中心,是姜栀延续了近十年,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
姜家世代为沈家做事。从姜栀的爷爷那辈起,就是沈家的管家。她的父亲姜维,从小在沈家长大,是沈父最信任的心腹。姜栀出生那天,母亲大出血,没下来手术台。从那以后,父亲把她带在身边,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父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没过几年。姜栀六岁那年,父亲替沈家处理一桩棘手的事,再也没有回来。
葬礼之后,沈母把她叫到跟前。
沈母弯下腰,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从今天起,砚清就是你最重要的人。”
六岁的姜栀听不太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沈砚清比她大半岁,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她。
他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天生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人的人。
但她不一样。她是被安排到他身边的,沈父沈母都忙,大大的别墅里常常只有两个小孩子相依为命,这种一起长大的亲切感,让沈砚清自然而然的对她有些别人没有的温情。
也正是一些别人没有的温情和沈母若有若无的暗示,让姜栀的少女心事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她喜欢沈砚清,想要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但是她又知道她不配。
这个声音在她十四岁之后越来越响。
因为沈砚清开始被更多人看见了。他的五官长开之后,好看得不像话。他走在校园里,会有女生红着脸偷看。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看台上的尖叫声能掀翻屋顶。
而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她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只有姜栀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是一种施舍。她之所以能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影子。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懂事,就能一直站在那里。
苏念晚出现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苏念晚是苏家的私生女,苏家只是一个排不上号的三流世家。
可沈砚清偏偏被她吸引了。
那种吸引是姜栀从未在沈砚清身上见过的。他会主动和她说话,会在人群里找她的身影,会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姜栀嫉妒的发狂。
她开始不再满足于暗中使绊子。先是偷拿沈砚清的手机,删掉了苏念晚发来的信息,沈砚清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个密码。她又试着在沈母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苏念晚母亲当年的风流债,添油加醋,在沈母的默许下,她继续兴风作浪。
把苏念晚关进厕所一个晚上,找混混欺负她...
真正让事情不可挽回的,是那场化学竞赛的预选赛。
苏念晚拿到了唯一一个代表学校参加省赛的名额。
当晚,姜栀用从实验室偷配的钥匙打开了准备室,把苏念晚的参赛作品——一份培养了一个多月的菌落样本——整个倒进了下水道。
沈砚清还是发现了。
他把证据交给了竞赛组委会。
第二天,处分通知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景澜书院。以前那些碍于沈家面子不敢吭声的人,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姜栀走在走廊上,第一次尝到了被指指点点的滋味。
最疼的是沈砚清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跟着我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判决生效的事,“沈家不会再养你。我已经让人给你在外地找了一所寄宿学校,下周一的机票。剩下的东西,会有人帮你打包寄过去。”
姜栀握着手机,浑身发抖:“你……你要把我赶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赶。”沈砚清说,“是还你自由。”
然后他挂了。
姜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给沈母打了电话,哭着求她。沈母的声音依然温柔,但那种温柔像隔了一层玻璃:“栀栀,砚清很少做决定。他做了,就不会改了。你走吧,沈家会给你一笔钱,够你读完大学。”
她能默许姜栀兴风作浪,但是不会因为她破坏母子感情的。
她被送走的那天,没有人来送。沈砚清动用自己的权力,让生物竞赛延期了一个月,他在实验室里帮苏念晚重新培养菌种。
现在,她走在这条走廊上,手里拎着保温饭盒。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走廊拐角处,苏念晚正在被魏岚芷堵住,沈砚清会提前下课经过,替苏念晚解围,然后看见她。
原剧情里,原主会站在原地,眼眶泛红,咬着嘴唇跑开,然后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沈母。然后跟沈砚清继续吵架,关系降至冰点。
但她不是原主。
是一种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窃窃私语,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就是她?苏家的私生女?”
“谁让她第一天就往上凑?沈砚清那种人,是她能碰的?”
姜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需要看也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魏岚芷——魏氏地产次女,长得漂亮,家世不差,在景澜书院的顶层圈子里排在中游。她最大的特点不是家世,是对沈砚清的执念。
这份执念让她把每一个接近沈砚清的女生都当成眼中钉。
之前她也把姜栀当做眼中钉,只是陪在沈砚清身边是沈母的意思,姜栀也是沈家光明正大收养的养女,她不敢随意动手。
现在,苏念晚成了最新的一根。
姜栀拐过弯,看见了人群。
走廊尽头的一小块空地被十几个学生围成了半圆。
中间站着的人是苏念晚。
她今天穿的是景澜书院标准的高二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左胸口绣着凤凰校徽。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她的衬衫领口被扯歪了,两颗扣子崩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小吊带。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左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
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发抖。
围着她的是三个女生,为首的扎着高马尾,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魏岚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念晚,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
“我就好奇了,你这种身份,是怎么进的镜厅?”
镜厅。景澜书院主教学楼的别称,也是顶层圈子的代称。能进镜厅上课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苏念晚虽然是苏家的血脉,但“私生女”这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比“穷”更致命。
苏念晚没有说话。
“不说话?”魏岚芷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苏念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夹着嗓子娇滴滴地说,“你那天在沈砚清面前不是挺会说话的吗?‘谢谢你学长,你真好’——”
她故意捏着嗓子学苏念晚的语调,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我告诉你,沈砚清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你还敢瞪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景澜待不下去?”
魏岚芷高高扬起了巴掌。
“你在干什么?”
沈砚清从理科实验楼的方向走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他走路的姿势很好认——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慢,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慌张。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砚清在景澜书院的名声很微妙。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欺负人的类型,甚至可以说脾气不错,但他姓沈。沈氏集团四个字,在七大家族中意味着“沉默的巨兽”——不轻易出手,但出手就是毁灭。
没有人想成为被毁灭的那个。
魏岚芷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沈砚清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怎么还提前下课了。
姜栀却知道这件事。
她熟悉沈砚清的一切,哪怕是微小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习惯。
沈砚清今天第三节课是物理实验,沈砚清的实验总是做得很快,然后提前二十多分钟离开教室。
苏念晚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看着沈砚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沈砚清走到她面前,侧身挡在她和魏岚芷之间。
他的身高摆在那里——一八七,比魏岚芷高出将近一个头。他不需要做什么,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一种压迫。
“怎么回事?”他看着她。
魏岚芷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得意”到“慌张”再到“强装镇定”的三级跳。
“没什么啊,”她耸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同学之间聊聊天——”
“聊到她扣子崩了?”
魏岚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清没有继续追问。他脱下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披在了苏念晚肩上。
苏念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
沈砚清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魏岚芷,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面孔——然后,他的视线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住了。
他看见了姜栀。
她站在人群最外层,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的保温饭盒,安静得像一幅画。
两人对视了一秒。
沈砚清很平淡的移开了视线。
苏念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学长,外套——”
“穿着吧。”
他收回目光,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独留一群人议论纷纷地站在原地,但是没有人再敢为难苏念晚。
主教学楼东侧走廊的尽头,是一间被改造过的自习室。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教室No.7”——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间教室的另一个名字是“四公子的地盘”。
沈砚清。裴衍之。周牧白。赵明逸。
景澜书院顶层圈子里最核心的四个人,被其他学生私下称为“四大公子”。
当然,“四大公子”这个叫法,沈砚清本人是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姜栀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赵明逸怎么还不下课?”裴衍之的声音带着一股慵懒的怨气,像只饿蔫了的猫,“小爷我快饿死了——”
“那你先去食堂呗。”周牧白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一个人吃没意思。”裴衍之顿了顿,“对了,砚清,你今天去不去食堂?”
沉默了一瞬。
沈砚清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不去。”
“怎么?”裴衍之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玩味,像是一直嗅到了鱼腥味的猫,“你跟姜栀闹别扭好了?又有饭吃了?”
姜栀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姜栀很少跟沈砚清闹别扭,但一闹就很明显。平时围着太阳转的月球突然不转了,谁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上周她和沈砚清因为苏念晚吵架之后,整整一周没有给他送饭。
导火索是沈母的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沈母打来问苏念晚的事。
姜栀犹豫了一下,她能敏感的意识到,沈砚清越大越不喜欢自己的一个原因就是,自己会把他的事情告诉沈母。
他不喜欢这种监视,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种平衡,汇报给沈母的东西都是思考又思考。
但是不知道是苏念晚刺激到了她还是什么,这次她如实回答了。
第二天,沈母直接打电话给沈砚清,劈头盖脸:“那个苏家的私生女,离她远点。”
沈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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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用思考知道消息来源是谁。
他来找姜栀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她问我,我回答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让她知道?”
“她是你妈。”
“那又怎样?”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姜栀,我不是你的监控对象。”
姜栀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为我好’?”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冰冷,“你从来不在做这些事之前问问我——我想要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饰住心中的酸涩。她怎么可能拒绝沈母呢,每个人都羡慕她虽然没有了父亲,却能够被沈家收养,却不知道她其实是在夹缝中生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愤怒,是疲惫,“我都分不清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我只是你讨好我的妈的一个工具。”
回忆停止,姜栀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衍之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姜栀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
深蓝色的校服裙摆刚过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白衬衫扎在裙腰里,掐出一把细得过分的腰身。黑色长发披在肩后,被穿堂风吹起几缕,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的眉眼不算惊艳,但干净得出奇。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玛瑙,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器,可缺少了点人气。
姜栀径直走向沈砚清。
沈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金融学原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深棕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泽。
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记住的好看——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但琥珀色的眼睛给整张脸增添了一种矛盾的柔软。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刀锋上裹了一层丝绒。
姜栀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
“咔嗒”一声,饭盒的搭扣弹开。
她把隔层一一取出,动作娴熟又自然,凉拌秋葵、清炒时蔬、山药蒸排骨、一碗虫草花鸡汤,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每一道菜的色泽都恰到好处,香味在教室里慢慢散开。
沈砚清有富贵命,也有富贵病。
他很容易过敏,过敏源还会发生变化。今年能吃的东西,明年可能就碰不得了。花粉、尘螨、牛奶、芒果、海鲜、坚果——这些是固定黑名单,每年体检还会随机新增几项。沈家的私人医生专门为他建立了一份过敏源档案,每季度更新一次。
所以在外边吃饭极其容易中招。
姜栀从十二岁开始学做饭,沈砚清吃她做的饭时,会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他表达“好吃”的方式。
沈家佣人都说姜栀做饭有天赋,但是只有姜栀知道,那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颠锅颠到手臂发酸换来的。
裴衍之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看着那一桌子菜被一字摊开。
“小栀栀。”
裴衍之开口了,语气带着他惯常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怎么每次就不能多做我的一份呢?”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每一次,姜栀都当作没听见。原主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沈砚清,和其他人。对于“其他人”的打趣,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所以裴衍之从来没有收到过答案。
但今天——
姜栀把米饭放到沈砚清面前,直起身,转过头。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裴衍之。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茶色的眼睛照得像两块通透的琥珀。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他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形状偏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虎牙的尖,玩世不恭里又透露着几分可爱的意味,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但是原主从来没有在意过。
“你想吃什么?”
三个字。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落了下来。
周牧白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姜栀,又看了看裴衍之,表情写着“什么情况”。
裴衍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目光定在姜栀脸上,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她说的。
“你认真的?”他问。
姜栀没有回答。她已经转回头,开始收拾保温袋了。不拒绝也不解释。
却让人心痒。
裴衍之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沈砚清皱了皱眉。
“姜栀。”
姜栀抬起头看他。
沈砚清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那碗米饭,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后不用每天都送。”
旁人可能不知道沈砚清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向来是这样的,人贵少言,也就是姜栀在他身边呆了十年,才能时不时揣测到他的心意。
他这是觉得自己多事了。以此来惩罚自己。
只是姜栀却不是原主,她从善如流的弯了弯眉眼,答道。
“好。”
一个字。
沈砚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栀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衍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门在她身后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砚清。”裴衍之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懒散。
“嗯。”
“我开玩笑的——”
“去吃你的饭。”
裴衍之耸了耸肩,没再说话。也不再等赵明逸了,转身走出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