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童咿咿呀呀的叫着,仰倒在地上,两只小短手还捂在那上面,两张脸,四行泪,看起来有些心酸,纪桉意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她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脖子上的血痕分不清她的还是鼠童的,想来也是青紫一片。

    她发现,人被吓疯了之后,会莫名其妙激发某些潜能。比如,变得有些不做人。但还好,她不是人。

    幻境开始崩塌。

    眼前的场景疯狂倒退,她浑身一颤,血色消退,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言烛已经黑了一半的脸。

    他的脸有一半被黑死病腐蚀成了让人发寒的紫黑色,和旁边本身偏白的原肤色对比强烈,她的瞳孔逐渐对焦,聚在言烛脸上,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明亮。

    她察觉到自己倒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地板,上半身被揽在言烛怀里,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揽着她,微微垂落的右手指缝有条红色的细绳半漏。

    纪桉意看他这姿势,大有精心设计过的嫌疑。

    “你好丑啊现在。”纪桉意说。

    然后她就被扔在了地上,后脑在地上轻砸了一下,她捂着头坐起来看向他,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后退然后扭头就走。

    言烛脸真黑,不是颜色,是脸色。

    房间里少了李文琴和刘欣。

    贺三怡见她醒了,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注意到她疑惑的目光,贺三怡和她解释:“死了,刚刚你们三个突然就往地上倒,全身僵硬一动不动,我们就猜是你们进了幻境,还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她们两个的身体就开始破碎,和曾珊的死状一样,根本来不及救。”

    王宏蹲在靠近房门的位置,状态也不太好,他的目光很散,道:“我要是被拖进去了,肯定也出不来了。”

    纪桉意没有对此的评价,游戏内生死难控,死亡才是常态,痛苦才是主旋律。她的手下意识探向脖子,擦出一道血迹,她垂眸看向掌心,指腹是鲜血。

    贺三怡注意到了她的脖子,刚刚明明没有的,这一圈伤像是凭空出现的。

    “好多血!”她掀开上衣,从里衣上撕下了一大块布料,刚好是她腰腹一圈,然后她把布料缠在了纪桉意的脖子处。

    “谢谢。”纪桉意主观觉得女生比她严重多了,贺三怡身上很多地方都在腐败发烂。

    没人注意,现在站在窗边忧郁的言烛,把手中的物什攥紧了些。

    纪桉意注意到天又亮了,一抹邪亮落在脚下,落出一条诡路。她说:“第五天了。”

    贺三怡身上也是大片的黑色,脖颈那里已经有腐烂的肉漏出了,她说:“所以,这三人的死亡并不是违反了死亡规则,而是被硬性条件杀死的,估计是我们一直都还有关键线索没找到导致的。今天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十个玩家,还剩下四个,可天数却只过了一半,这一关的死亡率被控制在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程度,双头鼠童像是bug一样的存在,给这个副本带来一记重创。

    王宏:“这个老鼠人,肯定代表着某种东西,或者想传达什么。”

    贺三怡打算出去找找,看看有什么遗漏线索,一个女仆走了进来。

    女仆恭敬的行礼,她的嘴角开的非常大,说话的时候,几乎要拉到耳朵:“为了保证婚礼顺利,还请各位贵人不要到处乱跑,准时参加最后一天的婚礼。”

    门在她走后关上,纪桉意推了推,锁了。

    “言烛。”纪桉意喊他,但男人不理人。

    没办法,她只能走过去,说:“我没有积分,你帮我买个撬锁的。”

    “凭什么?我是你的狗?”他看都没看纪桉意,说:“离我远点,别丑到你。”

    纪桉意嘴角一抽,拿人手软,她正色,一脸严肃:“刚刚谁在害我?谁把话灌我嘴里的?我怀疑幻境留有余威,竟敢辱骂我的帅表哥,忍不了,表哥你等着,等我查明真相,还你我清白!”

    “可恶的NPC,竟然用如此歹毒的手段离间我们的兄妹之情,我不会原谅,表哥你别怕。”

    纪桉意发现言烛这人很奇怪,但很好哄,她的话还没落净,言烛已经被逗笑了,耳垂泛红,然后打开了手环,道:“表哥好怕,表妹一定要保护好我。”

    贺三怡听着要撬锁工具,打开手环就要买,刚要付积分,言烛已经买好递到纪桉意手里了。

    贺三怡:“……”她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纪桉意接过来,是个卡片,万能开门卡,还是粉红色的,卡片上没什么标识,她说:“表哥一掷千金,表妹定帮你报此血仇。”此人已经沉浸剧情了,完全忘了这“血仇”归本溯源就是她自己。

    还有这工具?贺三怡刚刚逛商城的时候没见着,她就找了一下,结果在商城第一页看到了,三万积分。

    她上一关总共就得到了两千积分。

    贺三怡:“……”

    她和这个世界拼了。

    “滴”地一声,门打开了,纪桉意探头看了看外面的环境,没有仆人走动,她佝偻着身子出去。

    贺三怡和言烛都被黑死病缠得不轻,刚刚贺三怡说话的时候,纪桉意看见她的汗大颗大颗的掉,显然是疼得不轻,言烛表面风轻云淡,但这人是个死装货,看不出来。综上,留王宏在那里照顾他们,她自己去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她没走两步,就感觉有脏东西缠上她了。言烛跟着出门了,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

    纪桉意回头,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遗漏,不用跟着,回来后我会把信息共享。”

    言烛却没停步子,走到和她持平的位置,他侧头:“你不怕了?”

    纪桉意:“现在是白天,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比我好很多吗?”

    言烛:“今天只有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你就又可以和我的血仇互殴了,况且,找到信息你看得懂?再有两个生僻字,你不当场死那儿?”

    纪桉意:“……”谢谢,字她还是认得的。

    但纪桉意无法反驳,她确实怕,两人沿着走廊往三楼走,贺三怡说他们搜了整个宫殿,除了大皇寝宫,而大皇寝宫就在三楼正对楼梯口的地方。

    很浓的药味,纪桉意站在门口被熏得眉心微皱,那是一种混着血腥和泥土味道的药。

    几天时间里,纪桉意已经非常适应她的玩家身份了,对于这种不知道是否违反规则的情况,她一律默认不违反,她直接把门推开了。

    出人意外的是房间里没有人,纪桉意都做好殴打西欧老头的准备了,还有点小遗憾。打开房间后,那股味道更加浓郁了,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超大的木头浴缸,两人走近,浴缸里是红褐色的液体,药味的来源正是此处。

    纪桉意从旁边的桌子上抽了一张纸沾了一小部分液体,轻轻地嗅了一下,她说:“是血,但是好臭。”

    言烛看着她的动作,微眯了一下眼睛,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唇角微勾,说:“运气不错。”

    “嗯?”纪桉意把这张被污染了三分之一的纸放在桌子上,展开,这是一封信的信封部分的残片,大部分内容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收件人,收件人叫格丽塞尔达,纪桉意有点懵,她说:“不错在哪?”

    “还记得我们现在的背景吗?”言烛问。

    “《十日谈》、逐步减半的时间、黑死病的死因和刺激源、双头鼠童鬼、还有一首童谣。”

    言烛:“格丽塞尔达,是《十日谈》中第十天的最后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贵族为了考验他的妻子的忠贞度,多次羞辱伤害他的妻子,那个妻子就是格丽塞尔达。”

    “格丽塞尔达出生贫寒,所以在婚姻里百依百顺。在故事里,那名贵族还先后送走了他们的一女一儿,用要娶新妻子的借口逼迫妻子当着宾客的面脱下盛装,令其为仆,四处宣扬会和贵族之女成婚,在和新妻子结婚的时候邀请格丽塞尔达回来参加,结果这人的新妻是他们的女儿。”

    纪桉意:“好娃娃、不说话、空心人,这说的是格丽塞尔达,而那个双头小鬼应该是她的儿女。”

    诡异的歌声在此刻又响起,纪桉意被吓得一哆嗦,本能的绷紧了身子。

    “好娃娃,乖娃娃,大人说啥都应答。”

    “白嫁衣,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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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纱,规规矩矩不说话。”

    “笑不漏,泪不洒,空心人偶墙上挂。”

    “针线缝,枷锁扎,一生只做好娃娃。”

    “言烛。”纪桉意的手以一种极其刁钻但迅速地方式抓住了他的腰带,带着颤音:“好像不是幻境,你现在怎么样?安康否?”

    言烛没有理会,带着她半僵的身体往桌子那走,他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外面的歌声不停,越来越近。

    “纪桉意。”

    “啊?”纪桉意到处乱看,害怕鬼给她个大惊喜。

    “我没力气了。”言烛两条手臂撑着桌子,头微微下垂,紫黑色已经占据了他大半个身子,他的皮肉外翻着,血迹把衣领浸透。

    话音刚落,男人就开始往下倒,纪桉意死抓着他的腰带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言烛的头埋在了她的颈窝,血腥味钻进她的鼻腔,不是那种带着泥土的血腥,是言烛的血。

    到处乱爬的双头鬼,虚弱不能自理的言烛,被吓到快要满地拉屎的纪桉意,多么美好的画面。

    “操。”纪桉意真的有点破防了,虽然一回合她胜,但这不代表二回合她不怕,她怕,她怕得很。

    “刀扎心,血淌淌,骨血都成怨魂霜。”

    更近了,纪桉意扶着言烛,吓得要死过去了,还是忍不住发问:“这一关我没见你用过个人技,你不是首通吗?藏着干吗?”

    言烛声音很轻,几乎落地就被风吹走了,他说:“我用过。”

    没机会再追问了,因为,小孩鬼突脸了,眼前是从天花板上用尾巴拴着倒吊的鼠童,纪桉意甚至都没法尖叫一声来缓解恐惧,她的血直冲脑门,整张脸都有刺痛的麻感,这是人极度恐惧的表现。

    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纪桉意脑子转的太快了,以至于,没想出任何解决办法,只有之前偶然听到玩家唱的云南山歌。

    “泪水打湿洋芋粑,又麻又辣又想她~”

    她的眼泪也打湿了地面。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不要逃啊”“不要逃啊”

    鲜红的血从小孩鬼的毛囊里渗出,很臭,熟悉的臭,浴缸里的血是它们的。

    言烛的呼吸还在耳边轻响,纪桉意手脚发凉,鼠童共同的两只手往她那边伸,张开了两张血盆大口,两个小鬼也不保留了也不逗弄了,显然是想一击毙命,刚刚的羞辱给他们的伤害太大,仇恨交织,势要杀死眼前的流氓。

    “啪!”

    “啪!”

    空气沉默了,一切都沉默了。

    纪桉意用不扶言烛的那只手连扇两巴掌,男鬼女鬼都有份,二胎家庭的端水水平体现的淋漓尽致。

    两只小鬼的眼神都清澈了一秒,如果山谷有回声,如果苍天有报应,就不会让他们姐弟两个被当狗狠狠玩弄的,世风日下,当鬼不易。

    仅仅愣神一秒,随即马上张开大口要咬死这个冒犯的女人,腥臭的口腔迎面而来。

    “大胆!”纪桉意克制着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抑制着想把怀里这个碍事的让她行动不便的病患扔出去的冲动,从桌子上随手一抄,连抄两只钢笔,一左一右分别插进了两只小鬼的鼻孔里,小鬼的身子往后一倒,她高声壮人胆,吼:“不孝子!不孝女!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我是妈妈啊,呜呜呜。”纪桉意声泪俱下,她纯被吓的,此刻的眼泪都是真情实感,“爸爸送走了你们,欺骗我,我没日没夜的找你们,我一眼就看出了你们是我的孩子,妈妈好想你们呜呜呜。”

    一技能二施,小鬼也不是傻子,定是不能再信了,甚至没信的后果都是差点从小男孩变成小女孩,这次更不能信了。

    见那双头鬼不信,纪桉意张嘴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这歌是言烛教她的,要是不管用,她就把他扔出去喂鬼。

    她边唱还边默默取下了那两支钢笔,从左右两只小鬼鼻孔里拔出来的时候还“啵”了一声。

    她现在是好妈妈,言行不一致,不符人设,戏如人生,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