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师令意听过最荒诞不经的话。
岁寒祁是书里的主角,他从一个弱小被人肆意欺凌的少年,一步一步成长为了此方世界最强的神明。
不过与一般的书不同,岁寒祁拿的是反派男主的剧本,简而言之,他不走寻常路。
寻常的书里的男主一路上收小弟、收亲信,人生肆意、扶摇直上,而岁寒祁则不同,他以杀证道,注定以鲜血和孤寂铺就他的成神路,按照书里的说法,他无心无情,是个天生的邪神,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亲信的头颅,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斩下。
不过,与其他小说相同的一点是,作为男主,他的成神路上自然少不了红颜知己。
清纯可爱的小兔妖、妖娆火爆的魔族圣女、温柔知心青梅竹马的姐姐……
当然还有她这个高贵清冷的神女。
在书中,她们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对他心生爱慕,爱得死去活来。
听到这儿,师令意脑海中的第一想法是怎么可能?紧随其后的是胃部一阵翻涌绞痛。
想到这里面有她的存在,她感觉自己的胃翻涌地更厉害了。
“不可能,我绝不会爱上他。”师令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造化镜叹了口气:“剧情的力量是不可抗的,或者换句话说,这是天道的力量,你们注定会爱上他。”
师令意:“如果这是天意,那我便翻了这天,更何况这书里所说的话也不尽然,很多书里的剧情在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你既把我带到了这里,想必这‘剧情’也并非一丝一毫不可更改。”
造化镜无奈:“是的,在上一世,剧情便已经出现了极大的偏差,当剧情偏差过大时,世界有被毁灭的风险,我动用了时空之力让我们穿梭回到了过去,我们必须纠正这些偏差,让一切回到正轨。”
“让一切回到正轨?也就是说,我不仅杀不了他,按照剧情我反倒还得帮助他?”
听出了师令意语气中潜藏的怒意,造化镜立马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只要保证大体的剧情不变,我们可以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上稍作改变,目的只是为了能够瞒过天道!”
师令意只有一个问题:“我可以杀了他吗?”
造化镜:“现在不行!”
在师令意颇具压迫的眼神下,造化镜咬牙道:“只要能找到能够承接他命数的人,将他的命数改命到另一人身上,让另一人成为‘主角’,这样失去了主角的身份,他的生死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师令意看着地上痛苦的阿祁,皱起了眉。
造化镜赶紧道:“但至少现在你不能杀他。”
听了造化镜半晌的解释,师令意沉默了下来。
她不愿放过上辈子屠尽宗门的仇人,可是如果杀了他,世界就会立刻崩溃坍塌。
无论她杀他还是不杀他,她所爱的人似乎都会陷入到毁灭中。
一时之间,师令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巨大的痛苦。
她萦绕在阿祁身边的灵力在颤抖,她杀不了他,可也无法就此放过他。
曾经的她会这样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若是悉心教导,未来他说不定能走上一条光明的坦途,即便是邪神,也没有人有资格在他还未做错任何事的时候就将无辜的他杀死,这样的人与日后杀人不眨眼的邪神又有何区别?
他应该有选择的机会,他应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师令意,相信自己也相信他,他会成为一个好人。
可是已经接受过上一世教训、被灭了宗门、失去了至亲、自己也落得陨落下场的师令意,早已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上一世的背叛让她知道邪神没有心,而书里的剧情也告诉了她邪神无情。
而现在造化镜却说她,她不能杀他,要放了他,这让她如何能做到?
半晌后,师令意像是浑身泄下了力。
“罢了。”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此方世界覆灭。
既然造化镜说有办法,那她就暂且留他一命。
看着师令意缓和下来的神情,造化镜狠狠松了口气。
它小心翼翼道:“主人,按照剧情,你还是需要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它生怕触怒了师令意,让她一怒将这小邪神杀死。
师令意手握成了拳:“我知道。”
就算没有造化镜的提醒,她也会将小邪神带在身边。
她杀不了他,那便把他放在眼下看管,等她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再处置他也不迟。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点其他的事要做。
师令意双手结印,术法已成,一道光打到阿祁身上。
阿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金光笼罩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以一种屈辱的姿势伏跪在地上。
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一丝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唇,使得他的面容更显妖异。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已经处处忍让,可为什么最后死的还要是他?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么神明为何从不怜悯他半分?
师令意看他伤得如此之重,先前都趴在地上动不了,现在居然还能爬起来试图抵抗她的术法。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别动。”师令意看他又吐了几口血。
“我不会杀你。”
阿祁身体一僵,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正在翻腾。
一股深入灵魂的探触感刺得他全身发冷!
阿祁惨叫一声,与此同时,他的过往犹如碎片一般逐渐在师令意眼前展开。
他衣着简陋,脏污不堪,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异常瘦弱,无人愿意让他去做工,为了活下去,只能去乞讨。
炎炎夏日,连屋檐都寻不到遮挡。几个青年朝他走去,看他蹲了几天,碗中也不过寥寥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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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容。
为首的高大青年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神,从中走出来两个青年一左一右架住地上乞讨的阿祁,剩下的几人趁机将他碗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块铜板拿出来扔向后方的池塘。
那被人架住的阿祁拼命挣扎,可他又怎么能与这几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比呢?
几天不曾吃饭,早已是强弩之末,撑着一口气的阿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最后的希望碾碎。
眼看着池塘溅出的水花,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阿祁突然不动了,几人将他放开。
高大青年走到他的面前,掏出来一个有着霉点,又冷又硬的馒头,像投喂牲畜一般丢到他的面前。
“吃。”
阿祁的手紧了紧,瘦弱的手上骨节尤为明显。
他眼神发狠,牙关紧咬,宛如一个受伤的小狼崽子,恨不得上前撕咬一番,食其肉啖其血!
来人见状,上前捏住他的脸,不屑地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清楚你自己,你是狗,不是狼。”说罢手用力一甩,将阿祁摔到了那个馒头面前。
几人看着他恨得不行,又无力反抗的样子,一齐哄笑起来。
阿祁趴在地上,手指紧紧扣地,用力得指尖都冒血了。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去抓那个馒头。
再没有东西吃,他要死了……
可那高大青年还是不肯放过他,在他拿到馒头的一瞬间,对方的脚狠狠踩上去,对着他的手一阵碾压。
地上崎岖不平,都是细微的小石子,阿祁的手被踩得鲜血淋漓仍未放手。
他眼眶发红,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愣是一声也没哼。
高大青年哈哈大笑几声,一挥手,带着其他几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祁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馒头早已沾满了脏污,但他还是颤颤巍巍把它捡起来吃了。
他一定不能死,他要活着……
师令意一时难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回忆并没有终止。
五岁丧父丧母,颠沛流离,无以为家。明明还是个该在家享受父母疼爱的孩子,此刻却千般警惕,四处躲藏,为了一口饭吃上街乞讨,却被打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师令意神情复杂。
这到底是怎样的苦?好似世间的恶意毫不保留地全部倾注到他的身上。
她前世遇到岁寒祁时对方已经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自尊心极重,对自己狼狈的过往缄口不言。
师令意从少年身上的伤能够看出他过去过得并不好,不过他既然不想多言,她自然也不会去硬揭他的伤疤,只是没想到,少年邪神的童年竟凄惨到了如此地步。
师令意手紧了紧,在过去,这些场面或许会动摇她的决心,但已经品尝过一次被毒蛇咬感觉的师令意可不会心软。
他纵然可怜,但这并不是他将仇、怨报复到无辜世人身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