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泽望向姜绾。
姜绾微微皱眉,有些犹豫。
她自己倒是不急,只是怕医药商会的人闻风找到陆家商队这里来,提前上眼药,又高价收购走了药材。
想了片刻,她有些为难地问:“吕管事,那你家主子回来后,可以第一时间遣人来通知我一下么?我家就住在这条街的街头第十二户,斜对面的芙蓉医馆也是我开的。”
“我真的很着急要药材……”
吕晟想了下,点头:“那这样吧,等主子回来,我先请示他,若是愿意卖,我再差人去寻你。”
姜绾点头:“多谢!”
她又将带来的香包递过去:“吕管事,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笑纳,里面是一些不值钱的小香包,你们走南闯北难免夜宿郊外,这马上三四月过后蚊虫多了起来,戴着香包可免蚊虫近身。”
“能管大半年呢。”
吕晟有点犹豫:“这……抱歉,我们家主子不让我们乱收这些。”
姜绾温声解释:“收下吧,也是想与你们交个朋友,我的医馆生意好,平日对药材的需求量大,日后免不了要多叨扰你们。”
吕晟不便与她解释他们这半路出家的商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又怕她多问多打听,只得先收下香包:“好吧,那便多谢了。”
他见姜绾神色真诚,便又温和宽宥:“若是从前你来寻,我定然不帮你这忙,不过我家主子这两年脾性大变,格外温和,最是好说话,你这药材大约是能买上的,不用担心。”
姜绾笑着点头:“那便提前多谢您了。”
能与陆家商队交好那是最好的,不能也没办法。
如今其他商队都被医药商会的人收买了,她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支新起的神秘商队。
出了客栈,姜绾同林松泽道谢,道别后,她又回了医馆。
芙蓉医馆并不每日开业。
她还带着数名学徒。
授课的地方在她住的院子里,她打通了院子里几间空余厢房,串成一个大的学堂,五日授课,三日见习,两日休沐。
今日正好轮到医馆见习。
除了云禾与常姝外,其他几名名女徒弟各自派发了见习课业。
有人上山采药,有人后院制药,还有人在楼上帮忙照顾医馆的女病人。
云禾与常姝二人机灵些,且天赋较高,被她留在大堂帮忙招呼病人,日常辅助看病。
云萝郡的妇人们也摸清了芙蓉医馆的开馆时间,专挑见习的三日来看病。
因而医馆逢开,总是病患满人。
“师父,你快上来瞧瞧!”楼上小学徒叫嚷着来寻人。
姜绾刚进医馆,茶还没喝一口便被请到楼上。
二楼窗户大开着,却用屏风隔开了天光,在室内形成个天然通风又隐蔽的空间,这便是妇人看诊的简单“诊室”。
姜绾进了诊室,关了房门。
房间里除了看诊的妇人,只有她和学徒两人。
姜绾先给妇人把了脉,又简单问了近况,而后让她躺到竹床上去,褪下裙摆,她给做检查。
底下糜烂,有簇状肉瘤,伴有瘙痒微刺痛。
这已经是姜绾看的不知道第多少个这种病症的妇人了。
检查过后,她让小学徒去按照症状开了药方。
待学徒将药方递过来,她检查过后,在药方基础上做了几味药的增减,并将其中医理细细解释给她听,而后才将最后定下的药方递给妇人,让她去楼下找常姝开药。
诊室外走廊已经排了极长的队伍。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只得埋头继续干。
…
待将最后一名病患送走,几乎已过戌时。
姜绾呼出一口气,看到楼下崔娘子已经在等着了:“知道你们忙,我特意将飱食放到这会来做,都饿坏了吧?孩子们走了,回去吃饭!”
众人欢呼一声,洗了手往姜绾家去。
这是姜绾的规矩。
学徒们来她医馆见习打下手,她没有工钱给她们,但会包她们一餐食。
姜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楼上下来,拉住云禾:“今日可有陆家商队的人来?”
云禾点头:“是有的,就在半个时辰前,给咱们送了不少药材呢!我要给钱,他们却摆摆手走了,我瞧师父你忙得厉害,便一直没机会跟您说,药材我们都瞧了,都是极好的成色,堆在后院呢。”
姜绾微微颔首,捏了捏眉心又问:“都送给咱们了?有些什么药材?数量几何?”
云禾记性极好,当即给她背诵出来:“黄柏十斤、蛇付子五斤、熟地黄二十斤、当归三斤……”
姜绾一边留心听着,一边揉着酸胀的脑袋。
云禾继续道:“今日河西的张娘子来做了最后一程针疗,付清了诊金二两银子。”
“河东富商家的柳姨娘又来做底部护理了,定了三个疗程,付了定金三千两白银。”
“后来张家布庄的巧娘子也来做护理,带了两个闺中密友来,三人一起定了一年的内调疗养,共付定金八千两,加上其他的诊金,今日咱们医馆收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余两银子,我将余钱留下,大头的银子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了,过几日便到月底了,师父你记得带着令牌和□□去把钱拿去钱庄存上……”
云禾像个小管家,喋喋不休在姜绾耳边念经,听得她直捏眉心。
“知道了……”姜绾漫不经心地应下,偏头去瞧热闹处。
从医馆出来能够听到街头那端三个客栈里人员喧嚣吵闹。
约莫是陆家商队的人都回来了。
她实在疲惫,想了下,决定等明日算清了药材钱再送上门去,顺便道谢。
他们送过来,是他们慷慨,但她却不能平白受惠。
做生意的事,还是明码标价为好。
众人热热闹闹用过膳,各自归家。
院里只剩下云禾,正手脚麻利地撸着袖子帮崔娘子烧洗澡水。
崔娘子怜爱道:“你这孩子,放着我来便是,快去歇着,忙叨一整日,不累啊?”
云禾咧嘴笑:“不累不累!我给师父烧了洗澡水便回医馆休息。”
云禾与其他学徒不同。
虽然大家都是平民人家的女儿,送来姜绾这学本事的。
但她们家里多少都能交得起束脩。
只有云禾,家里一穷二白,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只能帮姜绾干活,以工抵束脩。
家又在山村,来回一趟需数日。
姜绾便让她在医馆里打了张单人床,宿在医馆里。
云禾烧完水,给姜绾打了水到水房,又探头进书房:“师父水好了,可以洗澡啦!”
“好。”姜绾正在抄改教案,闻声抬头:“你回去歇息吧。”
云禾笑着点头,又道:“您换下的衣裳放着便是,明儿一早我来给您洗。”
姜绾也没推辞:“好。”
云禾这才离开小院,回了医馆。
大家都忙了一日,早累坏了。
吃饱喝足洗漱完,各个倒头就睡,踏实得很。
姜绾也睡得很早。
当晚,她做了个梦。
是很久很久都没再做过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身死那几日。
有三天的时间,她都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陆凛一起,眼睁睁看着他在雪原葬下赵氏后,又带着她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原深处。
眼睁睁看着他忙碌,为她的尸身砌了个地下冰室,将她的尸体放在冰床上,保她尸身不腐。
他被冻得皮肤发红溃烂,却好似没有痛觉似的,全然不顾自己溃烂的手。
她被困在那个地下冰室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他像是疯了的野兽,拉着她的尸体做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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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三日。
湿粘、可怖、悚然、窒息……
全然不足以描述那个黑暗冰室的万分之一。
而散发出这些诡异气息的他,却好似全然不在乎她是一具尸体,几近痴迷又疯魔地拉着她求爱。
恍惚间,姜绾觉得自己被拽回到了那具尸体里。
她在被挤压。
四面八方涌来潮湿的黏腻。
她惊恐又绝望地想开口呼救,被他的大掌捂住了唇,严丝合缝地将她死死按压住,仿佛要借着原始又野性的律动,将她全然碾烂成一滩肉泥,再狠狠嵌入他的身体里。
窒息的快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绾绾,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别生我气好不好?”
“绾绾,对不起,对不起……”
他几近是自毁式地自我折磨,如同困兽般在冰室内东撞西冲,把自己弄得浑身鲜血,狰狞恐怖。
而后又发了疯似的扑到她身上,痴缠着她,几近癫狂狠厉地冲撞她的身体。
她汗如雨下,灭顶的快感致使浑身痉挛,脚趾抽搐。
整个身躯都被死死压在冰床上。
她的骨架要碎了。
内脏也要爆炸。
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未如此确切地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密不透风的黏腻和痴缠,仿佛要跟她做到世界末日。
忽然,他发了狠地一口咬在她脖子上,生生从她身上扯下来一块血肉,像是为了惩罚她迟迟不肯开口应答他。
姜绾疼得眼泪决堤,转身就要爬走。
忽然,后颈被人扣住。
姜绾惊恐地对上他漆黑空洞的眼眸。
“绾绾,抓住你了……”
可她是游魂啊。
游魂怎么会被抓住?
脑中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姜绾猛然惊醒。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摸到身下柔软蚕丝锦被,看到窗框上的九鱼戏莲窗花,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三年了。
这里是热闹繁茂的江南云萝郡,不是那间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冰室。
她是芙蓉医院的大夫姜晚,不是被陆凛囚困于北境侯府的金丝雀姜绾。
外头约莫还是四更天,夜色尚浓,街市未开,可窗外却传来车马行经的动静,车轱辘碾得嘎吱作响。
姜绾宿在二楼,床榻就靠在窗户的位置,推开窗楼下便是街道。
她擦掉额头大汗,随手撑起床边墙壁上的窗户,勉强只能瞧见底下车马行经,货车被护送在中间,两边是训练有序的整齐队伍,队伍间有人举着旗帜,是个巨大的“陆”字,约莫便是陆家商队了。
夜色下,他们竟也未执灯笼火把,却能在夜间行走自如。
姜绾莫名想到了百鬼夜行,阴兵过境的悚然诡戾之景,后背阵阵发毛。
一座四驾八檐马车驶过,车内有阵阵熟悉药香溢出,像是她制的香包。
晨风凉爽拂过,卷起马车窗边帘子。
从姜绾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团雪白的毛茸茸,还有堆叠铺散开的玄色衣角,衣角处镶着银色兰纹压襟角坠,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掌靠在车窗上,如同森森白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窗框。
车队缓缓行经离开。
姜绾才想起来,没来得及向他们道谢。
她摇了摇头,阖上窗户躺回床上。
来日方长,下次再说吧。
窗户阖上的瞬间,马车窗户里杵出来半截雪狼鼻子,对着清冷的街道就是一阵狂嗅。
仿佛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而后被主人捶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陆凛不耐烦地睨它一眼:“不安分你就滚下去,别坐我马车。”
铁头咕噜咕噜转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哼唧两声,讨好地凑到他手边,将脑袋枕在他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