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坐在榕树下,静静斟着茶,垂下的眼睫中,有细碎光斑落入眼底。

    明明是极漂亮的一双黑曜石般的深眸,却一片死寂沉沉,如同被困死在池中的死水。

    对着江南温山软水的春色,也不见半点起伏。

    报了仇,手刃了仇人,他还活着,不过是想着姜绾生前的心愿,想用这双眼睛替她瞧瞧江南风貌罢了。

    待逛遍江南,看遍春景,他会寻一处姜绾可能会喜欢的江南小郡,结束性命,去黄泉寻她。

    原本是想带着铁头一起去死,可这蠢货,不知在外头跟谁鬼混,竟生了一窝崽子。

    如此,他只能将铁头和狼崽子送回到楚卓那去,托付他照顾。

    待游历结束,独自去陪绾绾……

    他倚靠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来翻阅。

    这是绾绾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里面写了太多内容,关于她想告诉他的。

    她想教会他的,这三年他都一一践行照做,未敢忘。

    只盼待到阴曹地府,她与他相见,察觉他有按照她留下的本子所言,收敛了戾气,修身养性,极力去做个温和平静的人,能少怪他一点。

    他将一张江南地图摊开在地上。

    图上有数个被朱批圈出来的点,用路线连接起来。

    云萝郡赫然是第一站。

    他拍了拍铁头的脑袋:“走罢,今日有空,带你出城逛逛,你娘亲生前最喜欢的江南。”

    不多时,一辆几乎宽占整条马路的八宝赤檐的四驾香车稳稳当当驶出城,层层叠叠的纱帐遮住车内景象,不至于让铁头这样大的体格吓到路人。

    但四驾香车到底奢华少见,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百姓侧目,孩童好奇地跟车跑上前去围观,被八方车檐上挂着的精致香包流苏吸引,满眼艳羡之色。

    长街另一端的芙蓉医馆内,却有人在聚众闹事,别有另一番热闹光景。

    姜绾很是无奈地看着面前闹事的妇人:“您说您是吃了我们医馆学徒开的药方才出问题,请您将药方和药渣一并拿出来,比对比对。”

    “这么多邻里街坊瞧着,也好做个见证。”

    来闹事的人三天两头换着花样上门,再清白的店被这么日日泼脏水,也容易坏了口碑。

    要不说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姜绾的芙蓉医馆开设三年,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受人诟病到后来踏破门槛,门庭若市,格外惹人艳羡。

    甚至有那种其他郡县不远千里携重金而来的。

    盖因芙蓉医馆只接女病患,从医者到学徒也都是女子。

    专治妇人病是出了名的。

    上至富商贵夫人小姐,下至丫鬟婆子乡野夫人一视同仁。

    三年期间治好的女子病不计其数。

    这也是旁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

    治女子病的大夫本就极少,妇人小娘子们又大多忌讳医者,即便有带下病,也不好意思请大夫,生怕会传扬出去,坏了名声。

    但芙蓉医馆可就不一样了。

    芙蓉医馆不仅能治女子病,传闻,还专研调理女子身体,可令人容光焕发,重唤冰肌雪腮。

    慕名而来的娘子不计其数,谁能知晓她们是来调理身体美容养颜的,还是来看□□病的?

    因着有此遮掩,来看□□病的妇人越来越多。

    即便旁的同行羡慕,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一个如姜绾这般专研妇人病的妇科女圣手。

    姜绾因着性别优势,天然占了先机,打开了这一行当的市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芙蓉医馆远近闻名,自然惹人眼热。

    云萝郡医药商会的人三番两次明里暗里排挤泼脏水,非要惹得姜绾这边不得安生才肯罢休。

    林松泽与她是邻居,走得近些,都被商会除名。

    闹事的妇人显然是收了钱的,听姜绾要证据,当即一哭二闹,倒地不起:“天杀的,真是夭寿了!你们的药吃坏了人,反而倒打一耙怪到我身上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旁边的病人们早看不下去了,捂着唇退远些:“人家让你拿药方和药渣出来比对,你胡搅蛮缠的闹什么?”

    “就是,收钱了来砸场子的吧?都多少回了,次次都是差不多的,也不知道换点新词。”

    那地上撒泼的妇人见众人不吃这套,当即掏出了药渣和药方:“看嘛看嘛!谁不给你们看了?不过是敬重你们口中的姜大夫,不想闹得太僵而已!”

    姜绾朝着旁边的学徒云禾递了个眼色。

    云禾乖巧点头,走过去将药方和药渣拿起来,仔细检查。

    另一名小学徒常姝对着撒泼打滚的妇人啐了一口:“呸!不要脸,有本事你日日乞求一世不得病,子女不得病,永远用不着我们芙蓉医馆,否则你看我们医馆接不接纳你?到那时才是现世报呢!”

    “常姝,安静些。”姜绾微微蹙眉,警告地睨她一眼。

    半大的小姑娘尚未褪去年幼的侠气,爱憎如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接收到姜绾的眼神,才老实了点,缩回到柜台后继续碾药材。

    云禾检查后,将药渣放在掌心,递给姜绾。

    姜绾心中了然,将药渣递送到众人面前:“诸位请看,这是一副熏洗药方,里面的黄柏与蛇床子都是我们医馆前日便已用尽的药,不可能出自我们药馆。”

    闹事的妇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们说用完了就用完了?给我抓药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矢口否认,当然都由你们说了算!”

    姜绾:“你们不信,可以搜药房,确实没有黄柏。医药商盟同行竞争,打压芙蓉医馆不是一两日,这些腌臜事我本不想说出来徒惹诸位烦忧,但芙蓉医馆最近的几条进药渠道都已断了,黄柏确实没有。”

    常姝从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来,娇俏又泼辣道:“你们不信来搜好了!那药柜上全写了字的。”

    她拉开黄柏的药屉,确实是空的。

    大堂里的病人们见状,更是烦躁,对着那妇人驱赶:“还不快走!你们这些人赚黑心钱也不怕遭报应!”

    “难得有个专门造福咱们妇人的医馆,你们非要将馆子闹倒了才甘心是不是?”

    “你们没娘生吗?还是没女儿?没个姊妹的?”

    “有你们得妇人病底下溃烂生疮的时候!到那时再找上门来,我们定要求着姜大夫不要多看你们一眼!好叫你们肠穿肚烂,溃病不治!”

    待众人骂得差不多了,姜绾才施施然将妇人给的药方拿出来,同医馆其他学徒和她自己写的药方做对比:“诸位瞧。”

    “她这药方根本就不是我医馆里开的,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错漏百出,仔细瞧便能辨认出区别。”

    众人谁也懒得细瞧,尽数站在了姜绾这边,直要将那闹事的妇人轰出门外去。

    闹事妇人见此计不成,只得骂骂咧咧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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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

    姜绾无奈叹气,让云禾收拾干净,继续干活。

    林松泽这才上前,“他们最近闹得频繁?”

    姜绾抿了抿唇:“也还好……”

    常姝伸长脖子嚷嚷:“林大夫别听我师父说的,什么还好?是没好、不好、糟糕透了!他们商会的人净欺负我师父是个弱女子,咱们医馆药材都快用光了,好多药方开不了,我师父日日愁得直蹙眉呢。”

    姜绾瞪她一眼:“再多言,今晚抄十遍《素问》给我!”

    云禾好笑地将常姝的脑袋按回柜台后:“干你的活吧,瞎操心什么?”

    常姝吐了吐舌头。

    谁看不出来林大夫对她们师父情意绵绵?

    她们有意撮合,奈何师父两眼空空,一心施教布道,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

    林松泽闻言,微微蹙眉:“你还缺些什么药材,回头列个单子给我,我那边仓库还有不少。”

    姜绾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推拒,顺势道:“那也成,多少钱你回头算给我吧。”

    林松泽知晓她性子,点头:“行,回头按进价给你。”

    他想了下,又说:“其他商队那边的药草渠道都断了吗?”

    姜绾无奈点头:“也说不上是断,只是其他药馆高价收购,商队毕竟也是做生意的,肯定先紧着他们。”

    林松泽沉思片刻,“陆家商队这两日会在云萝郡停留补货,落脚地倒是也在这条街,要不我带你去探探情况?”

    姜绾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好。”

    药材确实快用尽了。

    她只能祈祷医药商会的人还没找上陆家商队。

    思虑片刻,她又从柜台里拿了一些香包出来,跟着林松泽往街尾方向去。

    陆家商队规模大,因此包下了街尾联排的祥云客栈、平安客栈以及文轩客栈。

    三个客栈规模都不大,不是那类上等酒楼。

    他们专做各类商队落脚招待,只有八间品质不等的客房,一个厨房,菜式也都是简单的,唯独马厩和院子宽敞又大,方便往来商队歇脚时停放货物,喂马等。

    姜绾和林松泽进了其中的一家祥云客栈。

    客栈后的院子里堆放着陆家商队的货品,马都在后头马厩休息。

    进了客栈大堂便能顺势瞧见院子里的情况。

    这会人倒少,院中只留了一个管事和几个看货的练家子。

    林松泽上前打招呼:“吕管事,叨扰了。”

    留着一字胡,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转头,看到林松泽,面上客气了几分:“林大夫啊,您怎么会过来?”

    林松泽将身旁的姜绾引荐上前:“这是我的友人,姓姜,也是位大夫,想来问问你们商队可有贩卖药材?她想采购一些。”

    吕晟闻言,摸了摸胡子:“这……我得问问刘管事才知道。”

    他是专管商队纪律,生活琐事、吃喝拉撒开拔夜宿之事,商货几何,能否售卖与他不相干。

    再者……他们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商队,不过是护送主子来江南巡游的。

    林松泽恭敬鞠躬:“那烦劳您帮忙问问可以吗?”

    吕晟微微蹙眉:“这……”

    林松泽很有眼力见地开始掏钱包。

    吕晟嘴角微抽,摆摆手:“与这不相干,林大夫你快收起来。主要是,刘管事护送我家主子出城踏青去了,客栈里没个拿主意的人。你们不若晚些时候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