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人不善 > 64. 幽州长风 二 赠一枝春
    幽州山洪过后,各处建筑倾塌,尽显颓意,唯独植被在此等环境生长的格外茂盛。上涨的水位久久不退,堪舆地势的都水使者外出越来越频繁。

    一场大雨过后,低处的水势已不见增长,先前设下的防洪措施已经起作用。

    姜云衡一只脚陷入松软的泥土里,她看着水中稀松的泥沙片刻,将右脚从淤泥里缓缓拔出。

    她身旁,数片黄色菖蒲自水中生长,开的正盛。

    在她身前不远处,她哥姜雪年正跟都水使者比照着舆图,低声探讨地势水位问题,那张脸在日光的照耀下,越发莹白温润。

    姜云衡手上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充当鱼叉。

    受山洪影响,水位暴涨,沿途河岸中的鱼和虾被卷在洪流中。一路经过路边,山脚。混浊的洪水成了它们的保护色,很好隐藏它们的身形。

    姜云衡凝神观察,环境巨变,这些鱼类变得异常凶猛敏捷,寻常人徒手抓不到。

    脚边水流传来细微波纹,姜云衡屏息凝神,悄然高举鱼叉,等波纹来至脚边,她目光瞬间一凝,手中木棍猛地往水中直刺,正中目标。

    飞溅的水花扑在她脸颊,与此同时木棍下传来猛烈的挣动。

    见状,姜云衡眉眼间挂上笑,“唰”的一下,将木棍从水中挑起,数斤重的黄骨鱼正串在木棍之上,尾巴狂乱摆动,试图逃脱。

    溅起的泥水往周围扩散,姜云衡随手擦去脸上泥污,打算找地方把鱼烤了。

    幽州缺水少粮,这几日,她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见者有份。”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句含笑声。

    姜云衡转身望去,她身后不远处,一位锦衣玉带的少年正笑看着她,上挑的眼睛弯着,像一只漂亮的狐狸。

    姜云衡挑眉道:“燕琅?你怎么也来了?”

    此前,她已经在姜雪年口中知晓燕琅的身份,但跟对方相处中,仍旧如同往常一样。燕——袭成自前朝的尊贵身份,睢朝唯一的异姓王,有名却无实权。

    燕琅同燕霖是表兄妹,沾点亲缘关系,两人跟姜云衡先后相识,也是很奇妙的缘分了。

    燕琅笑着朝她走来,看着她这副打扮,玩笑道:“你这是在…浑水摸鱼?”

    姜云衡一本正经,摇头道:“这叫浑水叉鱼。”

    面前的少年,也是个自来熟性子,他闻言道:“那见者有份。”

    姜云衡随意的甩了甩手上的水,刚想开口说话,不远处的姜雪年,清润的目光往她这个方向看来,疑惑的叫了她一声:“阿衡?”

    姜云衡出门前特意跟姜雪年保证,绝对不给他添乱,这才让她哥同意带上自己。

    闻言,姜云衡忙从燕琅肩膀一侧探出头,应声道:“我在呢!”

    她手上原本举着的鱼,不知何时换到燕琅手中。

    燕琅一顿,跟着回头,盯着姜雪年的目光,淡定道:“这水中鱼甚是活跃。”

    姜云衡笑眯眯的站在一旁装乖巧。

    姜雪年顿了顿,温声道:“世子好雅兴。”

    燕琅但笑不语,直接背下姜云衡踹给他的这口锅。

    等姜雪年收回视线后,燕琅低头凑近姜云衡,还未开口,姜云衡已经举手投降,道:“我来烤,我来烤!当做拿你挡锅的赔罪。”

    燕琅道:“你哥是洪水猛兽?”

    姜云衡纠正:“某些特殊情况,我哥可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

    向来在京中久负盛名的温润探花郎,姑娘们口中书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燕琅还是头次听到姜雪年如此另类的评价,不由失笑。

    他上下打量着姜云衡,看着她这身泥猴打扮,无奈一笑:“你哥…也挺不容易的。”

    姜云衡嘿笑一声,从燕琅手中接过那条黄骨鱼,听出他言下之意,她边走边道:“等会给你放巴豆。”

    姜云衡和燕琅秉性相和,加之先前互相合作追歹人一事,两人脾性相投。

    短短时日,已经混得非常熟稔。

    姜云衡和燕琅举着鱼,嘻嘻哈哈路过一处营帐。

    半开的帷帐内,谢疏正端坐在案几前,听见外面动静,淡漠冷静的目光遥望过来。

    姜云衡一转头,恰好和谢疏对视,她忙朝对方挥手打招呼,热情邀请:“谢疏,我们正准备去烤鱼,走,一起?”

    谢疏静静看她,片刻后,那冷淡的眸光垂落,完全不回应姜云衡。

    姜云衡挑了挑眉,“真不去啊?那我们走喽?”

    谢疏垂眸不应,片刻间,门口的热闹散去,营帐内又恢复以往安静。

    他手中握着的笔杆良久不动,沉墨自笔尖滑落在书卷上,晕染出深深墨痕,还在不断往边缘扩大。

    谢疏静静看着,唇角紧抿。

    冷不丁的,一枝黄色菖蒲自外而来,直掷他的案头。

    谢疏一顿,缓缓抬头。

    营帐门口,姜云衡正歪着身子靠在一侧,眉眼含笑:“帐中景物沉闷,赠你一只菖蒲点缀。”

    谢疏闭上眼,冷道:“拿走。”

    姜云衡虚晃一招,又从袖中掏出四五枝黄菖蒲,指尖转着花蕊,笑得可恶:“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去的。你若是不要,就把它丢了。”

    话落,“刷刷”两声过后,又是两支黄菖蒲,被姜云衡扔向谢疏案上。

    嫩黄的花蕊,轻而易举,遮住底下纸上蔓延的墨痕。

    谢疏面色越发冷淡,姜云衡逗完人后笑眯眯的退走,只是消失前,她怕谢疏不领好意,还不忘冲帐中喊道:“菖蒲驱蚊虫,可千万别扔!”

    一室喧嚣终于归于平静,然而,随着呼吸急促跳动的一物,再无法回到从前。

    独坐案前的少年,缓缓闭上眼。

    先送来的部分粮食,被太子安排下放给受灾百姓,其余数百辆粮车仍困在泥地中。

    后来姜雪年找到应对之策,提议以圆滚木为地基放置在车轮前,再以人力拉出,度过泥泞地。

    一根根圆木被横放在车前,马车行走其上,每行走一段,后方禁军就把走过的圆木抽出,继续去前方铺路。

    依照此法,陷在泥泞地的马车也一一被拉出,向营帐方向进发,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半夜突降大雨,数百辆粮车在雨中勉强行了一段路,押送的数百位禁军,眼看雨越下越大,决定还是半路扎营。

    禁军们将百辆粮车一一扎好,仔细检查,等待这场雨后,再前行。

    天际闷雷滚滚,不时有银光闪过。

    山坳之上,密密麻麻的站着数千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这些人的颧骨胸骨深深凹陷,个个手上拿着武器,或是木棍,或是石块,幽深的视线紧盯着山坳下的粮车。

    陡然一道闪电,撕破漆黑长空,将那些人照的一清二楚。

    一名禁军似有所感,缓缓抬头,直接跟这些人对上视线,他顿时悚然一惊,大喊道:“有贼寇劫道!护粮!”

    “冲啊!!”

    山坳上成片人影也冲了下去,个个面目狰狞,挥舞着爪牙撕向这群禁军。

    顷刻间,血流成河。

    山顶营帐,太子刚换了寝衣准备就寝,营帐外陡然传来急匆匆脚步声。

    片刻后,帐外响起姜雪年有些急促的声音:“殿下!山脚下出了些问题。”

    深更半夜,姜雪年脚步匆匆,让向来沉稳的人这般状态。

    太子心中顿时一沉,有了不好预感。转身,亲自掀帘将姜雪年迎进去。

    姜雪年半边袖上,还沾着河道旁的泥点未清理,他淋着雨匆忙而来,衣衫发丝都被淋湿些许。

    姜雪年温润的脸色一片焦急,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凑在太子耳边,低声道:“山下灾民会集,将剩余百辆粮车团团包围,已有数名禁军和百姓在冲突中死亡。”

    姜雪年声音沉沉道:“殿下,有人在灾民中散播流言,导致这场冲突。”

    太子敛了神色,眸中一片肃杀,冷声道:“速调人手支援,孤同你一道前去。”

    姜雪年一惊,忙开口劝阻:“殿下,此举不妥,灾民此刻已被人鼓动,您贸然前去恐受伤害。”

    太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天下黎明百姓和孤同样都是陛下子民,孤贵为太子,更要担起责任。我意已决,澜之不必再劝!”

    “吩咐下去,让所有禁军即刻出发,不得伤害无辜灾民。”

    姜雪年朝面前人深深鞠了一躬,掷地有声道:“臣领命。”

    片刻工夫,姜雪年转身从太子营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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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抬头,面前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所有禁军已整装待发,个个神情肃穆站在雨中等候,像一尊尊庄严雕像。

    营帐后面,姜云衡和谢疏以及燕琅也已经得到消息,三人难得安静,站在一起,静静的看着姜雪年。

    此刻,这些雨幕下的人,是彼此人生中的最大支撑。是伙伴,是能完全信任的生死之交,这些人是在拿命追随他们的信仰。

    姜雪年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情绪,率先离开,去前方带路。

    山坳处的一名禁军,死死用身体护住粮草,脖颈处的青筋毕露,声嘶力竭喊道:“护住粮草!护住粮草!”

    他身后,一道寒芒闪过。

    神色狰狞的灾民举着一把被磨的锋利的短刀,猛地朝他挥了过来。

    生死关头,那名年轻禁军仍咬着牙,护着身后粮草,护着他的使命。

    一旁,突然飞来一脚,瞬间将那行凶的灾民踹飞。

    那名禁军捡回一条命,神情恍惚的抬头,看清他的救命恩人:是位带着点野气的姑娘。

    姑娘身后,黑压压的禁军营从雨中而来,如同神兵天降,最前方的人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袖口处绣着暗纹织锦,容貌秀丽又暗含锋利。

    禁军喃喃道:“太子殿下…”

    数千精锐的军队有备而来,很快就将混乱的局势控制住。

    发起暴动的灾民们,被强行缴了武器,堆挤着押在一处,听候发落。

    有的灾民或许是觉得已无生还可能,干脆开口骂道:“天杀的!昧下我们粮食还敢出现!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屈服!!”

    他身旁老叟,也跟他同骂:“连灾民的救命粮也要贪污!你们这群狗官不得好死!”

    他们不知,前来的是身份尊贵的太子。

    这话一出,一旁禁军面色一变,当即上前要将出言不逊,侮辱皇族的两人揪出,就地正法。

    太子开口阻拦,斥道:“住手!给孤退下。”

    禁军忙低头后退。

    危机解除,那两人也没有和缓情绪,仍旧瞪着太子。

    太子叹息一声,沉稳的目光看向人群:“诸位,山洪定会消褪,孤是当朝太子,孤向你们保证,会还你们昔日家园。”

    底下灾民听多了这种场面话,个个神情麻木,先前开口顶撞的老叟,又神情激愤道:“满口胡言!连维生粮食都没有,谈什么其他,你们摆明想让我们去死!”

    这话说的奇怪,先前太子明明已派都水使者,将粮食下发给山下灾民,一转眼又说没有维生粮?

    听出古怪,太子和姜雪年对视一眼,姜雪年皱了皱眉,上前问道:“粮草三日前已派发,你们未拿到?”

    “什么粮食?!连个影都没有!”

    “何时派粮了?我在家中从早等到晚,从未见过你们派人来!”

    “三日前连鬼影都无。”

    底下灾民又开始神色激动,纷纷怒骂。

    老叟更是啐道:“山洪蔓延多日,这段时间以来我们都是啃岩壁上的葛根和水里的死鱼烂虾!我家中还有刚刚出生的孙儿,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你说的粮食又在哪里?”

    “你们这些狗官,居然连别人的救命粮都要昧下!简直丧心病狂!”

    都水使者明明亲自派粮,还将明细一一呈报太子。但面前这些灾民瘦削模样,又在清楚告诉他们,那些口粮并未如实派发下去。

    太子沉眸,陡然环顾四周,寒声开口:“都水使者何在!”

    四周静悄悄,并无任何人出列。

    正在这时,一名禁军匆忙而来,对方落后几步,在太子身后道:“殿下,方才守营的军卫来报,都水使者…已自裁于营帐。”

    灾民刚暴动,消息传上山不过片刻,都水使者便自裁。

    太子闭了闭眼,清楚意识到有人在他手下安插了叛徒,都水使者作为重要关隘,在此次治水中至关重要,居然连他也被策反!

    好得很!

    “澜之。”太子沉声开口。

    姜雪年上前,“臣在。”

    太子眸中一片肃杀之意:“给孤彻查,参与此次的叛乱所有叛徒,给孤一一揪出来,严加审问。”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