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天气好得出奇,月亮赤裸裸地挂着,哪怕是夜里也异常亮堂,是人是鬼都被照得不安生。
出门前莫桑捎上了角落里的一壶酒,踩着林子里的狼嚎绕过梁城的营帐拐进了旁边的帐子里。
帐内陈设简单,规规矩矩的床、桌、椅看起来跟普通将士的没什么两样,唯一称得上私人的东西应该就是角落里挂着几件梁城送来的衣物。
绕过迎出来的人,莫桑三两步走到那衣服跟前打趣道:“呦,新衣服。”
闻言,元蒙扯上帐子后跟着她走到角落:“应该是梁叔送来的,我刚准备收起来。”
“我看也是,”背着手把那几件衣服简单扫了一遍,莫桑侧眸又看看元蒙,“他还挺会挑,怎么之前给我送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
“这件就好看了吗?”看着架子上那套正对着他们俩的行头,元蒙满头黑线。
那件衣服确实精致,只是上面的纹样饰品属实是有些老套,配上玉石翡翠,活像是从哪个老头身上扒下来的。
看得出来梁城确实很喜欢这套,不仅在腰间挂了香囊,还让它挂在最前面把后面那几件给挡得严严实实。
回头又瞅了眼衣服,莫桑不置可否,她耸耸肩然后在帐里绕了一圈,然后带着几分嫌弃地在鼻尖扇了扇并不存在的灰:“你就住这儿啊?我记得你不是要在这边常驻吗,怎么看着比我那边还磕碜?”
“长住也没多长,也就十几二十天,”元蒙一路跟着她到桌边坐下,然后看她把酒壶塞在桌角的空隙里,“而且这不是跟以前差不多嘛。”
“这苦你就吃吧,”说着,莫桑调了调酒壶的位置,这边一点那边一点,但总觉得不对劲,挪到最后干脆提出来放到元蒙面前。
砰——
酒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莫桑的声音:“喏,给你。”
“我不喝酒。”
“说得好像我喝一样。”
“那你老拿他酒干嘛。”
“让他少喝点,免得把脑子灌坏了,”说着莫桑朝衣服那边撇撇嘴,“早不送晚不送,出来干活儿了他来送,也不嫌带着费事儿。”
“再说了,这阵可有的他喝,这壶他还是别要了。”
“所以你放我这儿他就找不着了吗?”
对此,莫桑只是又耸了耸肩。
两人沉默许久,最终元蒙接过酒放在一旁,然后叹了口气道:“別东拉西扯了,你没事儿可不会大半夜的乱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那丫头哪儿来的。”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京城附近的——”话到一半,元蒙忽然意识到莫桑半夜过来绝不是来听他再说一遍他是怎么跟仲长昱过去把人接到宫里的。
“嗯哼,”见他自己停住,莫桑偏偏脑袋,“之前呢?”
元蒙避开了她的目光。
“查了,”他说,“没有。”
“什么叫没有?”
“字面意思。户部的册子翻了个遍,没有。各城门的出入记录,也没有。连流民名册余南都又去翻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
“这块儿之前就是他看着,说什么就算是个死人从城门口过,也得留下个‘棺’字,但她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元蒙停了一下将自己的视线拉了回来:“但她之前大概率单独见过梁叔,让梁叔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仲长,他小时候就总说是有人救了他,这种话你应该也没少听,信了吗?”
他说得很快,似乎是怕莫桑一开口,自己这些话就又咽回肚子里去了:“我们都没信,莫桑。”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势力养的暗桩,但查了一圈,哪家都没这个人。要么她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要么就真的……”
“所以你现在是信了?那些妖魔鬼怪。”
“我只能说是人是鬼很难下定论,如果她是背后有人那还好说,但现在这件事就是一团浆糊,算了,说说你那边吧。”
说罢,元蒙揉揉脑袋面露疲色,莫桑见状也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脾气,将林子里那一眼简单复述了一遍。
“她确实很会找人。”
“这不是一句会找人能解释的,就算她是练家子,我那棵树离她四五十步,仲长没看见我,旁边守着的那一圈人没发现我,仲长让人退下时方白那呆头呆脑的家伙都快退到我脚底下了都没想着往上瞅一眼,结果她一眼看见我了?你——”
“莫桑!听我说完。”眼见莫桑越来越激动,元蒙难得主动打断了莫桑的话。
“你说,我冷静一下。”莫桑语气里仍透着几分不服,但还是坐下来耐着性子听他把之前林自阮的怪异举动一一列举出来——找人、认人、还有丞相府那次莫名的消失和出现……
“她跟丞相府有仇?这么搞他们?”莫桑双手抱胸,眼里是化不开的烦闷。
“我希望是,但很奇怪。”
“怎么怪?”
元蒙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空了一块出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林自阮究竟是为什么要去丞相府,只记得当时很突然,林自阮似乎给自己看了什么,但他的记忆里只有林自阮突兀的一句“想出去转转”。
“等下,我理一下……”元蒙试图在脑海中复现那个场景,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每当他找到一点苗头就会有另外一件事拼接过来,最后变成哪儿哪儿都对不上的四不像。
莫桑张张嘴似乎还想继续问,但看着元蒙揉太阳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她也没闲着,嗤了声后转身简单帮元蒙把衣服收拾一下——那是元蒙原本要做的,然后回头问道:“放哪儿?”
“就箱子里就行,给我吧。”
见他过来要接衣服,莫桑带着东西往后一撤,带着几分要挟的架势:“想好了没?”
“莫桑……”
莫桑“切”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把东西递了过去。元蒙正要去接,但帐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却让他止住动作。
“嘿,老大,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余南刚探头进来就看见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让他硬生生改了话头朝旁边的莫桑打招呼,“哈哈,莫桑你也在啊,聊啥呢?”
“你怎么到这儿了,不是让你在行宫盯着吗?”简单将余南扫了一遍,莫桑开口就带着检查的意味。
余南一听这话,顿时垮了脸,弯腰驼背哈欠连连地开始抱怨:“拜托,不要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好不好,我本来下午就打算睡了,结果方白那小子突然开溜,害我又多值了一个下午,现在要困死了好吗?”
“方白我知道,他跟着仲长身边那丫头在林子里逛了一下午,”莫桑侧身让出位置示意他进来说话,“所以是你那边出问题了?”
“问题?没问题,我就是到处转转。”
“那啥,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正当余南转身就要离开时,刚刚起就一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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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的元蒙叫住了他:“等会儿。”
“啊,老大,怎、怎么了?”
“之前查伤亡还有户籍的事,莫桑有些事想问你。”
闻言余南脚步一顿,背对着两人小声嘟囔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过来落座。
把刚刚讨论的事说了个大概,元蒙起身给两人倒了杯水。
这杯水对于莫桑而言来的正是时候,但余南看着似乎是有些兴致缺缺,道了谢后就摆在手边,再也没有动过。
元蒙也不在意,只说你们俩聊清楚,随后便如释重负一般接着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可旁边两个人是一点也没避着他,即使他有心闭了耳朵,他们的谈话仍旧是无孔不入,在他脑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莫桑依旧直言不讳,但余南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谈了半天只谈出个元蒙结论的翻版来。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对吧。”见余南半天憋不出来新东西,莫桑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这事不是你在干,是谁?给我,我自己去核对。”
“怎么不算是,消息我不是都传到了……”余南嘴里嘟嘟囔囔一大串,但愣是不敢让莫桑听清一个字。
“再说,我本来就是个递话的,要不是老大把人要走了,这活儿也轮不到我身上。”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把好容易逃开的元蒙拉了回来,“况且又不只是我的错,我跟老大报的时候他还——”
“好了,”元蒙突然出声打断了余南的抱怨朝莫桑道,“这事怨我,但是莫桑,有一点我觉得确实要跟你聊聊。”
“我知道你习惯把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分分清楚,但现在事情太多了,你也能感觉到,基本上都是谁有空就帮衬一下,很难说这事到底应该算谁的。”
“那就让仲长去解决,难不成你们就打算这样糊弄着撑到死吗?”莫桑显然不想领情,“说点不好听的,就这个连带法,一死死一窝你信不信。”
话音落地,帐子里罕见地静了下来。莫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严重,但这几天有太多超出她认知的东西出现,她只能通过不断纠错来转移自己内心的焦虑。
哈啊——
一声哈欠借着灯火传到两人耳朵里打破死寂。
“说得好像梁叔不知道一样,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余南一手压在元蒙肩头,一手停在嘴边又打了个哈欠后又装模作样地揉揉眼睛,“莫桑你最近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別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嘛。”
莫桑揉了揉脑袋,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会搞清楚”之后就转身离开,剩下营帐里两个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言。
“老大,”到底还是余南耐不住性子先一步开口,“莫桑她最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感觉她现在可比你吓人多了。”
之前莫桑虽说跟元蒙一样是盯着大家干活的人,但你要是真赖到底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顶多说你两句,等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活儿扔给她——当然,成果归她,谁要是动歪心思那可就要遭老罪了。
那时候元蒙可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会拿刀架人脖子上逼人干活,一点也不帮着。
所以比起元蒙,大家还是更愿意亲近莫桑。
如今元蒙被梁城、被那些条条框框限着,没办法跟之前一样动不动就上家伙,反倒是脾气好了不少,近了些人情。
“她……”元蒙不太知道该怎么评价,“算了,你找我干嘛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