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弓弦擦过指腹,带起一阵灼热。
箭矢冲向人群,然而却没有人因此而受伤。
它自高台疾驰而下,越过人群、掠过猎场,最终穿过一只惊起的灰鹤,将它钉在枯树上。
人群窃窃私语,梁城将目光从那只灰鹤移到仲长昱脸上,最终长叹一声。
仲长昱并未过多留意台下反应,只是低头看林自阮,看她会不会失望,看她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无条件站在自己身边。
随着时间推移,他预想中的、林自阮可能的失望逐渐在他脸上浮现。
而林自阮只是将目光落在那只箭上。
箭尾颤动,在飘落的灰羽中归于沉寂,鲜血顺着枯树的纹路低落在地,形成一汪浅浅的红。
很快,甲胄之音便盖过人声,元蒙携亲卫将猎物收回,和那只礼箭一同奉到台前。
“陛下神射!”
直到有人出声恭贺,仲长昱仿佛才回了魂:“谁把这只鸟放进来的?”
闻言,众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上前回话。
“有鸟飞进来不是正常吗?毕竟现在应该正是迁徙的时候。”林自阮侧眸发问。
就像真的……只是好奇。
她伸手朝元蒙要那只鸟,而元蒙抬眼,见仲长昱点头后才让人把东西送过去。
“还是只长寿鹤呢,”拎着那只死鹤左瞧瞧右看看,林自阮回眸,刻意提高音调,“这可是个好兆头,老天爷都说我们阿昱长命百岁,过来送了贺礼呢。”
台下众人闻言连声应和。趁着他们忙于恭维,回过神来的柏泽赶忙缩着身子尽可能地往边上靠,试图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周围却被人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柏杨安排的、为了防止他突发恶疾的侍从。
他走到哪里,他们就堵到哪里,这非但没有让他脱离险境,反而让林自阮愈发好奇。
不过林自阮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后似乎是被那血腥味熏着了一般,说完话就忙不迭把东西扔了回去。
似乎很满意她的偏袒,仲长昱抬手止住台下恭维,上前开口:“既是天赐,那孤便不追究。”
“孤听闻首射之物向来是要用于告谢天地,然天地先来献鹤,再与之推攘倒显得孤虚情假意。”
说罢他将目光锁在柏杨身上,庄重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胜者的自得:“这场秋狩本就是为了祭奠柏老丞相在天之灵,想必这贺礼理应有他老人家一份。”
“加上今日秋狩如期举行,柏爱卿功不可没,孤便将这只鹤交予爱卿,好给他老人家捎点喜讯,让他知晓柏爱卿不负所托。”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柏杨低垂着头,让高台上的人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陛下特批在秋狩这样重大的场合祭奠家父已是天恩。秋狩一事,于情于礼皆乃臣之本分,怎能担此殊荣。”
“再者,微臣如今已年过半百,只怕无力拉弓,白白丢了这好兆头。秋狩本应是青年才俊大展身手,陛下此举亦有此意。奈何犬子愚钝,胸无点墨,难以担此大任。”
柏杨语气平缓,他的视线迅速从场上掠过,在梁城身上停滞一瞬后又立刻垂眼,片刻后继续道:“此鹤祥瑞,恐怕唯有陛下亲信方能与之相匹。”
他言辞恳切,将话术圆了个十成十,仿佛这次明晃晃的挑衅并不是针对他的一样,只是在“好兆头”几个字上咬得格外重。
这番话落在仲长昱耳中,抹平了他上扬的眉梢。话语中心直指元蒙,他同样察觉到柏杨来者不善,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握拳的手紧了紧,等待仲长昱的断绝。
“啧。”仲长昱顿时冷脸,蹙眉上前半步似要发怒,却被林自阮拉住。
一时之间,场上反应最大的,竟是一旁待命的梁城。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眉眼间显出几分焦灼,侧目在柏杨身上剜了一刀后又将目光落在林自阮拉着仲长昱的那只手上。
然而不等他开口,林自阮便先发了话:“不过是只鸟而已,陛下给你你拿着便是。”
“推来推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故意为难你呢。”
说罢她叫住元蒙收鹤的动作,歪头撇撇嘴:“既然都嫌我射得不好,那让我自己带回去好了。”
说完她又要了那只灰鹤过来,伸手讨了一支羽毛,放在眼前瞧了瞧,然后转头拿给仲长昱看。
“毕竟若论亲信——”抬眼看向仲长昱,林自阮拉长尾音停顿一瞬,随后半开玩笑地向仲长昱确认:“难不成还能有人越过我去?”
“这也算是如了丞相大人的意,你说对吧,阿昱。”
仲长昱仍旧皱着眉,林自阮抬手拿着那片羽毛就往他脸上戳,似乎想借此抚平他的眉,然而羽毛还未靠近仲长昱的肩头便被他拦下。
“自然是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林自阮的眼中有不解、有依赖、还有日益见长的探究,但最终他还是选择让步,命人将那只鹤带下去。
见状林自阮自然又是一番吹捧,只是末了略带惋惜地看着手里的羽毛,道:“这鸟的羽毛倒是长得不错,回去做个缀饰挂在衣服上应该是相当漂亮,怎么就叫你们一个两个给嫌弃成这样。”
她的话很快就被军队操演围猎的号令淹没,之后便是梁城带头的武将展开射猎。
旌旗咧咧作响,林自阮并未同仲长昱一起参与这场狩猎,只是待在营帐中听侍从自场上传来通报,说陛下又猎得了什么稀罕物件。
不知是不是筹备的时间太久,这场秋狩虽是因她的一句抱怨而起,但林自阮本人却是兴致缺缺,伏在桌上看手中的灰羽抛起又落下。
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场秋狩,大家打打猎、庆庆功,然后她随便找个由头弄死柏泽,或者她故技重施,像之前丞相府那样露些妖相,仲长昱自会为了保护他们两人的“秘密”亲自动手。
明明这么简单明了的一个流程,怎么就凭空多了这么大一场闹剧呢?
嗡——
思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最终化作翻涌的空白,侵占周围一切。
好臭……
空白之中,那支灰羽尤其扎眼,在冷风中散发出阵阵恶臭。
林自阮鼻尖抽动,不知是被熏的还是冷的,总觉得越想越难受,就连仲长昱何时归来都没有发现。
“阿紫?”
仲长昱正欲吩咐什么,转头却瞥见林自阮的脸色——不是惯有的娇嗔或慵懒,而是一种茫然的木讷。
她呆愣愣地盯着手里的羽毛,仿佛被摄了魂一般。
“阿紫,你在看什么?”见她没有应答,仲长昱屏退下人后再次出声,“你……还好吗?”
“……还好?”林自阮眨眨眼,语气疑惑,“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一直待着不动就——”
关心的话语被一声哈欠打断,任由手里羽毛飘落,林自阮装模作样往猎场瞧两眼便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所以就发会儿呆而已。”
“我就在你身边待着,难不成还能让哪个妖怪抓了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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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妖怪”这个字眼似乎戳到了仲长昱的痛处,他身子明显一震,下意识回头四处搜寻,直到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之后才再次放松下来。
见眼前人脸上满是揶揄的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紫,别拿这个吓唬我,好吗?”
“瞧你,还是那么不经逗。”他这一叹气反而让林自阮笑得更欢,她转身靠在扶栏上,伸手去唤仲长昱。
等仲长昱把耳朵靠过来,她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除了我,还有哪个妖怪能在我们阿昱眼皮子底下闹事,不都乖乖地夹起尾巴装人。”
“不……”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呢喃。
“不是妖怪。”仲长昱将人揽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是妖怪,你是阿紫。”
林自阮任由他抱着,少有地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安慰。
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腐烂的气息,钻进鼻腔,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些反应。
或许应该皱眉,然后捂住口鼻朝他抱怨?
但这里没有源头,就连冷风也被挡了大半,算不得猎场传来的气味。
算了,这不重要,还是跟以前一样吧。
许久,她才抬手环住仲长昱,感受到手下躯体的战栗,林自阮熟练地在他背上轻抚:“好啦,你不喜欢那我就不说好了。”
“我看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什么神啊鬼啊、不老的妖怪啊,觉得有这种可能而已。”
“那阿紫也是天上的神仙。”
“这么看得起我啊,那我更要好好报答阿昱了。”
“不是的,”仲长昱习惯性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是我该好好报答阿紫才对。”
“所以阿紫要永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的,好吗?”
“……”林自阮没有回话,她挣脱了仲长昱的怀抱,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阿紫?”仲长昱伸手想要触碰,但却在触及她脸颊前的一瞬听见一声叹息。
林自阮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些新的话题,她的目光掠过地图与滴漏,从御案到矮榻再到烛台,最终还是回到了仲长昱脸上。
“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她轻声开口,“但是你好像已经不希望继续听我说那些漂亮话了。”
“你也知道的吧,我没办法永远陪着你,或者说,是你没办法永远陪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比划:“最开始,你只有这么大,但现在我已经看不到你的头顶了。”
“你会长大,会变老,但我好像一直是这样。”
将那只比划的手放在眼前,林自阮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疑惑:“或者说,你们才是正常的。”
“所以我一直尽力想让你高兴,但我好像又搞砸了,还让你跟我吵架了。”
“可我也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正常,仅此而已。”
深吸一口气,她踱步到塌边坐下,一手撑着脑袋回忆道:“之前去丞相府也是,本来我没想去的,只是想看看京城长什么样子。”
“元蒙跟你说过吗?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丞相府的小公子。”
沏杯茶递给仲长昱,在确认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林自阮继续道:“他也不正常,那时候他就疯疯癫癫的,好像知道……老丞相会死一样。”
闻言,仲长昱手上动作一滞,猛地抬头看向林自阮。
但林自阮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自说自话:“元蒙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所以我就在想,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如果他跟我一样的话,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