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仲长昱停在林自阮寝殿门前,命人安静守在外面之后便独自进去。
林自阮不在,只有青翎伏在榻边小憩。屋里只点了床边一盏小灯,映得周围空荡荡的。
床铺上被褥随意堆在里侧,似乎上面的人不久前才刚刚离开。
仲长昱蹙眉,带着寒气上前。寒气驱散了床笫之间残存的体温,也惊醒了青翎。
“陛、陛下?”
她睡得迷迷糊糊,脑子还不大清醒,再加上一睁眼便看见仲长昱厉鬼似的站在床边,而床上又空空如也,一时之间脑子里全是各种诡事怪谈。
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磕头认罪:“陛下恕罪,奴婢、奴婢……”
仲长昱抬手制止,随后便要唤元蒙过来。
然而来者并非元蒙,只是其手下一员。
见状,仲长昱的眉头愈发紧皱:“元蒙呢?”
“回陛下,是林姑娘要出门散心,特意命他同行。”那侍卫答完之后看了眼里面抖如筛糠的青翎,又补充道,“姑娘出门前……还特意交代了不必打扰青翎姑娘休息。”
好在仲长昱并不在意青翎如何,问了方向之后便带人离去。
待他走远,青翎这才跟到殿外,大着胆子向刚刚那个侍卫打听林自阮何时离去。
得知林自阮已经离去多时,她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明明她看姑娘睡着之后才休息的,而且也没有感觉到中途有人离开。
是她睡得太死了吗?
可陛下一靠近她就立刻察觉到了。
所幸林自阮并未离开太远,仲长昱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花园里传来交谈。
“……姑娘,这于礼不合。”
声音低沉恭谨,还带着几分老成和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元蒙无疑。
“又没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有什么合不合的,”林自阮的声音紧随其后,“再说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这事烦请姑娘交予陛下定夺,夜深露中,姑娘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阿昱他最近很忙的好吗,就这点……”
随着仲长昱靠近,交谈声愈发清晰,两人的身影也逐渐浮现。
林自阮坐在亭中,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正对着月亮把玩,元蒙依旧规规矩矩站在她侧后方,他们背对着仲长昱,因此他只能从话语中得知一二。
元蒙率先察觉到仲长昱的到来,在得到指示后他并未声张,安安静静地让出位置。
林自阮手里动作一顿,随后又像毫无所察一般继续添酒赏月,只是不再问话。
月光照进亭里,洒在杯中。酒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几乎凝滞,就像周围的空气一般。
许久,林自阮听见身后想起仲长昱的声音:“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阿昱?”林自阮转身,凑到来人面前左瞧瞧右看看,似是在辨认什么。
她脸上带着些红晕,不知是冷的还是醉的,确认来人是仲长昱后,她顺势将手里的酒递出去,然后笑着开口:“你忙完啦?”
“我还以为你又要忙一整晚了。”
“没,”寻了风口坐下,仲长昱命人将她手边的酒撤走,“倒是你,这么晚了,跑到这儿吹冷风。”
“那不是睡不着嘛,”林自阮撇撇嘴,“本来是想到你那儿看看,但下午那会儿你就一直在忙,我就想着不去烦你了。”
寒风凛冽,从身侧绕过,林自阮抬眼,只见仲长昱神色微动。他一言不发,坐在风口默默调整位置,替自己挡了大半夜风。
拍拍身侧的位置,林自阮招呼他过来:“坐在那儿干嘛?不是说风冷吗?那块儿的风可最利了。”
命人拿斗篷过来,仲长昱仔细替林自阮系好,确保冷风无法接近她分毫后就着整理衣襟的姿势将人揽进怀里。
自那场雨后,他便不再仅仅满足于知晓林自阮的现状。
他逐渐开始摆脱林自阮的指引与照料,并尝试控制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刚刚你找元蒙干嘛?”
“那个啊……”林自阮靠在他怀里,虚虚地望向远处,“就是之前你送过来陪我玩的那个歌女,她娘亲病了,想回家看看来着。”
“她一个女孩子,在宫里无依无靠的,我就想着让元蒙送她一程。”
“毕竟元蒙也算是从小就跟你一起习武,身手肯定不错。”
仲长昱想了好一会儿才将池含竹从记忆里那堆杂事中翻出来,知道林自阮曾有一段时间对她很感兴趣:“你要是喜欢听她的曲儿,遣两个侍卫跟着或者直接把人叫到宫里就行。元蒙最近在跟梁叔处理秋狩的事,怕是抽不出时间。”
“是吗?难怪最近都不怎么看见他。”扯一缕青丝卷在指尖,林自阮的思绪停了片刻,决定不再强求。
她扬起脸,伸手去挑仲长昱的头发:“我是想着她是御史大人那边的,让元蒙过去显得你重视人家。”
“毕竟听说他之前可是能跟丞相大人平分秋色的,不过既然元蒙在忙,那就算了。”
“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
“我猜的啊,含竹跟我讲过一些以前的事,说御史大人人很好,经常帮那些她们家处理一些难搞的事。”
“这样体贴的人,很难有人不支持吧。”
“是吗……”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不过那不重要啦,你前阵子淋了雨,身子也不知好利索了没有,还是別在外面吹风了。”
两人的谈话至此便告一段落,虽说没有像预期中那样让元蒙去走一遭,但御史这个人还是像她话本里那样被端到了仲长昱面前。
而且不是什么蛛丝马迹,是她林自阮指名道姓亲自端的。
她了解仲长昱,甚至于他最初识字都是她教的。
所以她知道仲长昱很会学,只需要一点点暗示,他就会以此为基点将思绪铺开。
就算仲长昱如今愈发像个帝王,开始有自己的权衡利弊,不会像以前那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林自阮知道,只要是自己提过,他多少都会去查一遍。
这可比那些让元蒙走一趟生出的、一时难以寻到缘由的怀疑管用得多。
这样一来,接下来丞相痛失爱子请辞归乡的戏码也好、御史迫于压力交权献忠也罢,一切就都名正言顺——
“那个唱戏的,你很在意他。”
“很在意他见不见得到柏家那个疯子,对吗?”
正当林自阮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休息时,仲长昱突兀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自阮眼中的一丝慌乱打破了脸上的醉意,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迅速抹去眼中透露出的算计,她仰起头,似乎是回忆了一阵才回答道:“那我不是一早就答应了吗?”
“元蒙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什么‘姑娘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陛下’,我当然不能让我们阿昱给人留下个言而无信的印象。”
“別骗我,好吗?”这次,仲长昱并未跟上她的思绪。
他再次停在原地,开始审视林自阮脚下这条路究竟通往何处。
何千云的身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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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阮对他的审问与允诺、私自出入丞相府的两人,这些元蒙以及他安排的林自阮院里的侍卫早已一一汇报过。
但在林自阮口中,何千云至今仍旧是被柏泽无意间搭救的戏子。
夜风阴冷,伴着过去林自阮的甜言蜜语吹进仲长昱心里,压着他不断下坠。
“啊?”林自阮仍故作不解,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移话题或者刨根问底。
她扭头避开仲长昱探究的目光,眼神闪躲,颇有几分心虚的模样,嘴也不似往日那般利,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答应过”。
“他本来就是丞相府的人,不是吗?你还没有放弃插手那些事。”
终于,仲长昱忍无可忍,将这些天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猜测摆在林自阮眼前。
闻言,林自阮身体一僵,随后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原来你知道啊……”顺手拎起面前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林自阮起身摇摇晃晃地坐在仲长昱对面。
她撑头半伏在石桌上,看对面仲长昱紧咬下唇。
借衣袖掩住唇角翘起的弧度,她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放弃?他们都要合伙欺负你了,我抓他们一个把柄,把他儿子钓出来又怎样。”
仲长昱一时无言,许久,他像是刚刚回神一样轻声询问:“所以那个疯子的名字其实是你加的,对吗?”
“不是啊。”林自阮的话仍旧醉醺醺的,但脑子里却迅速将名单的事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之后,她才继续:“之前我找你是想加的,但那时候他已经在了。”
所以她临时改变了策略,然后顺手把事情安在元蒙头上。
如此,何千云这个角色的作用就从“让柏泽顺利加入秋狩”变成了“说服仲长昱把柏泽留在那个名单上”。
至于他那个蹩脚的借口,早在他向林自阮坦白时便已经被呈到了仲长昱眼前。
所以在找仲长昱讨论名单时,林自阮就做好了坦白的打算。
但她低估了仲长昱对她的纵容,以至于这场坦白延迟到现在。
“然后千云跟我讲他家里那些事时元蒙刚好也在,我就以为他跟我一样觉得丞相府那些人讨厌,想找机会把人抓起来。”
晕晕乎乎地把话说完,她用孩子气的言语把一切都归结于一场自以为是的误判。
反正她只是喜欢听些新鲜事而已。
“你没必要瞒着我,直接跟我说便是。”
“不瞒你,万一你又冲动了怎么办?”林自阮撑起身子,一手拖脸,一手拿着酒杯在石桌上敲得梆梆作响,“先说好啊,这次我可没动手,你也不许跟上次一样冲过去把人捅死。”
“我——”
仲长昱想要反驳,但脑海中全是那晚丞相府中,林自阮在老丞相面前显露的“真身”。
失去她的恐惧再度袭来,仲长昱梗着脖子,几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好,但丞相府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我不管,那就让他们这样私下里来往吗?谁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想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我会处理的,他们敢伸哪只手,我就剁掉哪只。”
“处理……”林自阮嚼着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你每次走的时候都这么说,结果哪次不是丢了半条命,要靠我把你捡回来。”
“这次是真的,”仲长昱起身揽过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人,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不会跟以前一样。”
“別再把我当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