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终于熬过去了,这似乎比从前的五年还要长。
这日,等来了良安。他容光焕发地来了,仍旧在小花园中的青石案旁见了姜非。
“你为何先回来了?子充呢?”姜非见子充未回,心中着急,怕他说出不好的消息。
“到了南方,公子先陪着我办完事,才去忙自己的事,我便先回来了。他让我转告你,再多等他些时日。怕你担心,刚到便赶过来告诉你一声。”
姜非放心了些,可还要等。子充在南方,应不知宋公薨逝的消息。
“原来是这样,多谢了。”姜非神色迷离。
“客气!”
姜非见他心情愉快,便猜他此行定收获颇丰。
“你此行如何?”
“甚好!收获不小。真的是不虚此行啊!公子带着我见了几家大布料商。南方的织物果然与我们不同,有不少从未见过的花色。织机也有所不同。我带了不少料子回来,准备在几个铺里试卖,若销路好,需与南方长期合作,我往后便要常去南方。”
姜非听他说得兴奋,又回到从前那快乐无忧的模样,深感欣慰。
她微微露出笑意,“南方好吗?”
“好啊!并非是传言中的蛮荒之地。山水秀美,那里的米与我们的不同,比我们的更香,还有各种鱼虾,吃的可比我们这丰富多了。”
姜非听着微微一笑,有些神往。
“我给你带了几匹料子。方才给了你姑母。你不是在准备嫁妆吗?正好用上。”
“你听谁说的?”姜非寻思,嫁不嫁还不一定,姑母怎会和他提这个?
“子充公子说的。”
“他告诉你了?”姜非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在一处待久了,聊聊天自然就说了起来。我本以为他冷漠话少,未曾想他人很好。”
“他怎么说的?”姜非问道。
“他说会尽快回来,还得准备与你的婚事。”
“噢。”姜非低头思忖,不说话。
良安沉默一会,“非儿,我也要成亲了。”
姜非抬头看他,有些吃惊,这实在有些突然,“同谁啊?”
“是南方一家布料商家的女子。”
“那甚好!很漂亮吧?”姜非笑着问。
“是。”
“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何时成亲?”姜非笑得温情。
“家里正准备着。我想,得等公子回来再办,毕竟是公子引荐相识的。改天,带她来府上认一认,往后也好常走动。”
“同你一起回来了?”姜非不禁高兴,“那好,何时来都可,我和姑母一直都在。”
“你最近未去射练营?”
“天太热,我便懒得去了。”姜非笑着解释。
“也好,羽仲不错,射练营交给他我也放心。你也是快出嫁的人,老出去混在男人堆里也不好。子充公子嘴上不说,心里总还是舍不得你去的。”
“是吗?”姜非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为何兴致不高?担心他出事吗?他很快就回来了,莫担心。”
“嗯。好,我放心。”
没过几日,良安和他母亲便带着他未婚的姑娘来了姜府。
“这位是欧阳信姑娘,我们家良安未来的媳妇。”
良夫人照常爽朗地笑着,拉着欧阳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姑娘生得漂亮水灵。她时不时地用眼神向良安询问,满眼的依赖和信任。良安说话时,她总微倾着脑袋,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那面容,竟让姜非觉得似在哪里见过。
“欧阳姑娘模样俊俏,温柔贤淑,真是郎才女貌。良公子好福气,遇到这么好的姑娘。又同是商贾之家,真可算双喜临门!”姜玥也大方夸赞着,心里却有丝说不清的酸楚。
“妹妹长得真好看。”姜非笑着看她,温柔地说道。
“姐姐过奖了。”欧阳信礼貌含笑着向她行礼,“听说姐姐之前常与公子一同射箭骑马?”欧阳信小心地问着,又看一眼良安。
“没有经常,只是偶尔同大家一起习射。”姜非看着她,心想,她是否因听说了什么,心里会不高兴呢?
“妹妹射箭吗?”她接着问。
“不曾学过。”
“一定让良公子教你,良公子射术了得,妹妹聪明,定一学便会。”
欧阳信微斜脑袋笑看良安,他拉过她的手,对她笑着,“好!”
欧阳信笑得甜美又安心。
姜非带着良安和欧阳姑娘去花园坐着聊天,又一起去射箭。良安用心地教欧阳信射箭,他立在她身后,帮她引弓,替她抚过脸侧挡住视线的发丝,两人相视笑着,亲密无间。
姜非看着他两旁若无人地笑闹着,很安心。
半日很快便消磨掉了。
大家又一起热热闹闹用晚膳,良安用心照顾着欧阳姑娘,二人满是温情和谐。
姜非心里羡慕欧阳信,她小小年纪,便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会一直只守着她的人。一想到自己的状况,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愿细想。
天色暗下来,宴席也散了。厅堂和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姜非独自默然地坐在回廊,抬头看了许久漫天的星星,它们似乎从未变过。
姜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被黑夜笼罩着的孤独落寞的身影,泪水突然决堤似地涌了出来,她转过身,用帕子擦去,泪又忍不住往外流,她用帕子掩面,忍住呜咽声,放肆地流了一会泪,再擦干,平复心情。
晚风从院墙吹进来,有一丝丝凉意,姜非打了个哆嗦,她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
“非儿。”姜玥在身后叫住她。
“姑母?”姜非转身看着她走过来。
“良公子要成亲,你未难过吧?”
“没有啊,为何要难过?”
“我见你兴致不高。”
“没有,他们俩看着很好。”
“欧阳姑娘不错。”
“是啊。”
姜玥不知如何说下去。
“良公子其实真不错,当初你若不回绝他……”
“姑母!”姜非打断她,“我从未想过要与他在一起。”她的脸上带着坚定和骄傲的神色,“我从未后悔过。”
“可是……如今,你与子充……怎么办?”姜玥小心地问道。
“等他回来再说吧。”姜非轻声说。
“其实忘记一个人也不难,你看良公子,之前与你两三年……这才两个月,便要与别人成亲了。”
姜非看看姜玥,轻声道:“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姜玥心疼地看着眼前略显憔悴的姑娘。
“人和人不一样。有些人,只是过客,有些人,要陪你走一辈子。”姜非看着前方空空的回廊。
她仍旧期望,子充或许不愿回宋国……可即使不回国,她也不应与一个宋人在一起啊!再说,他怎会不回国?他原本就是世子,不回去,难道寄人篱下待在郑国一辈子?他要回国即位,她又岂能断了他的前程。
她等着他回来,等他告诉她。
姜非还未等到子充从南方回来,父亲姜耳已从商丘吊丧返回,一起来的,还有宋国大司寇石原,是姜非听子充曾提过的石大人。
宋国朝堂已议定,要迎子充回国即位。
这对郑国来说自然是件好事。郑公早已被郑宋边境上的小仗扰得不胜其烦,如今宋国总算能换个国君了。而他一直对子充以礼相待,若子充即位宋君,两国关系便可重修旧好。郑国朝堂内因此一片喜气。
只有姜府内清冷异常。姜非眼看子充回宋即位已成定局,心情降到冰点,她已不再有任何期望。
姜耳和姜玥知她的心思,也只能等她独自慢慢解脱。
姜非跪坐在窗前桌案边,看着窗面发呆,孤独的身影又清瘦了些。
一阵风吹来,带着凉意,秋天又要来了。一片黄色的柳叶飘落到桌上,被风吹着翻滚了两下。
她想,等子充回来,一起去爬个山,算是告别。
姜非还需好好想想如何同子充说分手。她自然不能明说,她不能为难他,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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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选择,他应回宋国。那么,有何理由能让他释然,离开?
此时,她反倒害怕与他见面,同他说完,他便真的永远离开了。
日子突然过得很快。这日午后,她正在窗下看书。
“小主,公子来了。”小桃温柔地看着她。
姜非抬头看她,愣着神,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还未想好如何同他说。
“子充公子来了,”小桃又柔声说道,“请他过来吗?”
“好。”总要见的。
她理了理衣服,起身站到门内等他。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脑中依旧一团乱。
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要走上前去抱住他,她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
子充冲她微笑着大步走来,未说话,伸手便把她紧搂在怀里。
“可有想我?”子充轻声问她。
她不说话,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子充扶着她肩膀,“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姜非轻声哽咽。
“那便不哭了,你这小孩。”他猜她一定是太想他了,笑着用手指划去她的眼泪,又把她搂怀里。
姜非听他话音温柔,心里更加难受,又重新哭了一轮,若不分开,该多好。
“好了好了。”子充像哄小孩般轻拍着她的背,“你怎么了?”
“可顺利?”姜非安静下来,轻声问道。
“顺利。”
“何时回来的?”
“刚到。”
姜非沉默一会儿,问道,“宋国大司寇石大人来了,你可知?”
“知道。”
“你才回来便知道?”
“他前几日便派快马送信与我。”
“那你……马上要回宋国了?”姜非抬头看着他漂亮而有神的眼睛。
“还得过些日子,有些事还需安排妥当。”
“什么事?”
“郑远兵器那边的事,还有郑公,一些官员,都需见一见。”
“郑远的人,已知你身份了?”
“还不知。”
姜非低头不说话,他把提亲的事忘了吗?他不说,她自然不能提。
姜非松开他,走到桌案边跪坐下来。
“姜非,你还需再等一等我。等我回到商丘安定下来,再回来接你。”
姜非猛然抬眼看看他,“你是说……你回去,还会有危险?”
“应该没有,只是多年未回,总要先回去看看,才好接你过去。”
姜非沉默一会,“你早就计划要回宋国做国君吧?”
“并未想过。当初只觉得,总要做点什么,不曾想……事情来得突然。”他说得坦荡。
“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姜非轻声道,“你很想回宋国吧?”
“我不能总待在新郑。”
姜非看他的眼神,很真诚。的确!不论是谁都会如此选择,那是他的故国,他是世子。
子充见她神色不喜也不言语,思忖一番问道:“你不愿我回去?”
“不是,你自然该回去。”姜非慌忙答道,“那是你的家,回到商丘,你也能见到你母亲了吧?”姜非对他挤出一丝笑。
“母亲早已不在了。”子充轻声说。
姜非一惊,“怎么……对不起,我不知道。”
“父亲走后,她身子就不好,阿弟一走,她便撑不住,自己去了。”
姜非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在这世上,真是再无亲人了,只有她,可她也要同他分开了。她心疼他,又忍不住流泪。
子充见她哭,想她是因听到这事又伤感了,她心太善,再加上又要让她等,心里难免不开心。
他捏捏她的手,“无妨,都过去了。我还有你呢!我回去也不会有事,你不必担心。”
姜非咬着嘴唇,也握紧了他的手,“明日可有空?我们去爬山?天气凉快了。”
子充想了想,这几日事很多,但怕她伤心,不想拒绝她。
“好,明日早上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