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良安的笑意一僵,自己还未说价,怎得郑远竟主动让价?而且,给了如此大的折扣。
“两成?”他怕是自己听岔了,看着店伙计要再次确认。
“两成。”伙计礼貌一笑,又行礼。
“怎么?太过便宜?”姜非凑过去轻声问良安。
“这比普通弓的价格都低。”良安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姜非也惊愕,“那为何?莫不是这弓有问题?”
“你方才试了,有问题吗?”
姜非重又拿起案上的弓,避开店伙计,对良安轻声道:“这是样品,到时发的货会不会不一样?”她有满脑子的想法。
良安看她一眼,拿不定主意。
“我们郑远做生意,向来诚信为本。到时,大货与样品必定是一样的。”一旁的伙计猜出他们的疑虑,“若是收到货不满意,可随意退换。这么大的铺子开在这,两位难道还不放心?”
“那这是为何?如此低价出售……不合情理。”姜非不解地问道。
“这么低的价格,我哪做得了主,”店伙计顿了顿,“方才我家老板说了,郑远虽名声在外,可这却是郑国的第一家店。我们也正在拓展销路。”
良安和姜非听着略微点头。
“我家老板见二位要买的数量不少,射术又如此了得。想是二位在新郑必定有些名声。二位若是买了我们郑远的弓,这在新郑一传开,郑远今后,就不愁没销路了。”
两人听他说得合情合理,相视点了点头。
“若以此价出售,郑远岂不是亏了本?”良安问道。
“做生意,自然是要看得长远,名声是最要紧的。”
“你们这生意经可真是高明!不过说得也在理,要是这弓用得好,我们必定是要加购的。”良安笑道。
“既然如此,何不就此定下,商谈细节。”
“好。”良安点头,“不过,既受郑远如此优惠,是否有幸同贵店老板一见,当面言谢?”良安作揖问道。
“今日不巧,我家老板有客。今后有缘必能再见。”
姜非望向后面的堂屋,他家老板既见到方才他们射箭,那必是就在那屋里了。不过那方向背光,看不到什么。
“也好!”良安略感遗憾。
“公子夫人这边请。”伙计抬手引路。
两人跟着伙计去店铺内商谈细节。
商谈结束离开时,姜非觉察到有人从身旁大步走过。她回头撇了一眼,但心中并未在意。等出了店门,快上马车时,她脑中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不是子充吗?走路的步态,掀起的黑袍一角……
她沉睡已久的记忆被唤醒。她的心在狂跳,她愣了一瞬,中了邪一般,突然转身往回跑。
她在铺子门口来回跑了几圈,没有人,走远了,没追上,怎么办?错过了?她心中急切地想着。
“你怎么了?”良安见她突然举止奇怪,走过来关切地问她。
她静下来,垂头丧气。
“没什么。”姜非悻悻地说道。
方才飞跑那几下,似乎把她的全部气力都用完了。此刻,她只觉得全身无力,心也空荡荡的。
“明日爬山你别忘了。”良安上车前提醒她。
“不去了。”姜非脱口而出。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早已说好要去的,世子妃也去,你若不去,合适吗?”
确实许久未见冬儿了,姜非喜欢那个小姑娘,“好,那就去。”
******
当晚,姜非没睡好。
柳絮悬在空中飘飘悠悠,她不停地打喷嚏,眼泪跟着鼻涕涌出来,她擦着眼泪,擤着鼻涕,觉得难受,起身喝水。
她用手抓着空中的毛絮,想起多年前那些柳絮乱飞的日子,便又搬出棋盒,取出子充回信的书简。
“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子充”
灯下细看,竹简已变成浅棕色,竹丝的纹理根根分明,黑色的墨字依旧清晰。
她又想起白天那个人影。
他会不会回来了?那为何不来找我?故意躲着不见我吗?
她胡乱想了会,决定明日爬完山,去子充从前住的宅院看看。若是他回来了,应还是住那里。
这一想,她倒又兴奋起来,辗转反侧到很晚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被小桃叫醒。
“小主,还去爬山吗?得快些起来了。”
“嗯……”她翻了个身,闭着眼趴在床榻上,实在不想动。
突又想到今日还要去子充的宅院,便一下清醒了。她立刻坐起来,洗漱梳妆,用早膳。
姜非爬到接近山顶的开阔地,见陈桑和冬儿一行已经到了。
陈桑正坐着休息,冬儿在一旁快活地跑来跑去,几个婢女、仆人在一旁伺候着。
冬儿见姜非来了,叫着“姨母,姨母”便高兴地向她跑过来。
“姨母,这么晚才来?莫不是又睡懒觉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但口齿很清晰。她一本正经地抬头看着姜非。
她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还会嘲笑人!姜非笑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冬儿来得真早,爬山开不开心?吃什么呢?给我尝尝?”姜非笑着看她小手里握的东西。
“给!”她非常大方地把手里的不知什么往姜非嘴里硬塞,然后一扭身子,便从姜非身上滑了下去,又上一边玩去了。
姜非嚼了两下,懊悔为何问她要吃的,转头偷偷吐了。
她走到陈桑旁边,向她行礼,见她肚子似乎又大了些,“挺着肚子爬山累吗?”
“还可以。趁着现在月份小,多活动活动,再往后就不便再出来了。”
陈桑笑着指指石案上的茶水,“妹妹喝杯水。”婢女又忙过来倒水。
“世子没有来?”姜非喝着水。
“他太忙,哪会有空。”陈桑低头说道。
见她面色不悦,姜非便没有再问。她瞥见一旁上山的小道,她时常来爬山,每次总是要顺着小道登上最高的山顶,那里的视野才开阔。
“冬儿,要不要一起爬到山顶去?”姜非起身喊冬儿。
小家伙立刻奔了过来,“好!一起爬到山顶去!”
姜非牵着她的小手,一路慢慢往上爬。
“我们到啦!冬儿可真厉害。”到了山顶平地,姜非赞着冬儿,松开她的手。
“冬儿别乱跑,小心别摔着。”她看着冬儿跑开去。
山顶寂静,微风徐徐。姜非往崖边走去,想看看那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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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远山。
走了几步,才发觉前面树下有位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应是听到话音,正待转身。
背光又有树荫遮挡,看不清他的脸,但这颀长匀称的身形,如此熟悉。
此刻,他已转过身来看着她。
是他吗?昨日也是他吗?他没有动,还看着自己!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心快要跳出来般,是长得像他?是幻觉?
走近了,她看到他的眼睛,没有错!他似乎哪里变了,她说不清,但仍是她喜欢的那个样子,仍旧是冷冷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错乱,难道登高出现了幻觉?她转头看了看活蹦乱跳的冬儿,远处的如黛青山——一切都是真的。
她又走近了些,她已很久想不起这张脸,这一刻,如拨云见日般陡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嘴角微微斜了一下,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表情。五年——他真的回来了。她心中一喜,喉头一哽,心中涌起万般委屈。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双手拦腰抱住他,侧脸轻轻靠在他肩上,这肩头更加宽阔坚实了,熟悉的清冷气息,分毫未变。
这五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说快也快。
“你回来了。”她柔声轻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可他的身体似乎紧绷着,手臂垂在身侧,没有要抱她的意思。
难道看错人了?她慌忙松开手,抬眼疑惑地看他,他眼里是冷冷的光。
“你不认识我?”姜非眼里是焦急的光。
“认识。”他淡淡地说道。
是他的声音,她又安心了几分。可是……这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淡漠。
她看着他依旧漂亮的眼睛,眼神黯淡下来,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五年,难道……白等一场?
一阵剧烈的说不清的情绪从胃部向胸口翻滚而来,喉咙口堵得难受。
她看了眼远山,模模糊糊,依旧如黛,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跑了。”子充看着一边跑开的冬儿提醒她。
她回转身,见冬儿正往边上的小道跑去。
“冬儿,别往那边跑。”她说着跑过去拉冬儿。转头一看,见良安站在另一侧,正愣神看着她。
“良安,你把冬儿带下去。”姜非朝他
大声说道。
良安走去牵过冬儿的手,又回身看了他们一眼,往山下走去。
她又走回子充面前,此刻的心里只有愤怒和生气,她咬了咬嘴唇。
“你不喜欢我了?”姜非紧盯着他的眼睛,满脸的倔犟,这让人如何甘心?
“孩子……叫冬儿?”子充看看她,轻声问道。
“对,她冬至那天出生,叫冬儿。”
“冬至……”子充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垂眼,掩饰目中的哀伤。
他是冬至离开的,他清楚不过,她也清楚不过。这孩子……这名字……难道算是对他的宽慰?他心中苦笑,只觉得讽刺。
“我昨日好像看到你了,那是不是你?”她想拉他的手,指尖刚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刹,子充却猛地缩回手,放到身后。
他往一侧挪了一步,满目冰霜,“我们这样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