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回到宫内,天已将黑,子充却仍未归来。想到他整日如此操劳,姜非不禁有些心疼。
她命人将那半只烤雉置于温鼎保温。沐浴更衣后,便遣退婢女,独自跪坐于案前灯下,长发松垂,看着书简,待子充归来。
此时的雍府内,雍里正向雍良回话。
“今日又派了几个弟兄去西村探查,新增了百余户新民籍,也不知他们从哪收拢来这许多人。那田也种得极好,村舍也像样。”
雍良垂头背手静听着,叹了口气,慢慢点头不语。
“今日他们还碰上了君夫人和公子师,”雍里说着垂头低语道,“被罚了。”
“被罚了?”雍良骤然转头看他。
“踩踏田地……被罚除草。”
“这君夫人,倒是不简单!果真有将军之后的风骨。”雍良捻着胡子说道,“她为何会在那?”
“听说,君夫人与西村的那些农人,关系甚好!”
雍良斜看他一眼,轻语道:“你且去查查。”
雍里点头领命。
“为父收到一封密信,”雍良定了定神,从袖中伸手拿出一枚竹简,递于雍里。
雍里看着,眼神突然一惊,“郑公子羽?”他看向雍良,“……这是何意?”
雍良背过双手,“也好!如今那郑君,事事倚重姜耳,于我们不利。若是公子羽掌控郑国朝堂,再与我们联合……”他回身看着雍里。
“那国君必将失了姜耳这股势力!”雍里亦是两眼放光。
“下个月,郑国公室将行猎于山,是个机会。”
“孩儿明白。”雍里行礼退出。
“非儿……”
姜非好似在梦中听到子充在唤她,慢慢睁眼,发觉自己竟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她直起身,见子充跪坐于身前,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
“为何睡这?该着凉了。”他抚了下她睡意朦胧的脸,语气温柔。她身着素白寝衣,微卷的黑发散落肩头,昏黄的灯光映得面容柔和动人。
“这么晚才回?什么时辰了?”她靠过去偎入他怀中,“正待你归来,不觉便睡着了。”
“往后若是太晚,不用等我。”子充抚着她的肩膀。
“你累不累?”她抬眼看他,“今日和子师去打了几只野雉,便在野外烤了吃,留了半只给你。”她说着眼里又兴奋起来。
“我方才已吃了些东西,不饿。”子充抱着她,隔着发丝,轻蹭她的头顶。
“这是我射的野雉,滋味甚香,你尝一点。”她说着起身,拉起子充走到放置温鼎的食案旁。
姜非打开鼎盖,炙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子充见她有心留烤雉与他,不想拂了她的心意,便低头取刀割下一小块来尝,“味道确实不错。”他点着头道。
“今日碰到几个雍府的人,亦说是在行猎,却在那田间肆意踩踏,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罚他们在田中除草一日。”姜非得意地笑起来。
“是吗?”子充听着,微微蹙眉。
“听闻他们时常去闹事,损了不少禾苗。我让子师常派人去查看。西村的人,虽说从前是山寇,如今也只想踏实过日子,总不敢与那些人动手。”
“嗯,那怕是故意为之。西村那原有一些田地是雍府的,征战那几年,农人或跑或亡,田地村舍都荒废了。如今我们在那附近开荒拓土、立新民籍,他们直接交税于国库。雍府的人自然不悦。”
“原来如此。那雍大人应是不满。”
“无妨。新赋税法,娶你为君夫人……这些事,他皆不满。”
姜非点着头,闻着那烤雉味,忽然觉得胃中翻滚,她抬手轻挥,赶走鼻下的香气。
“那些迁去的农人过得可好?”子充问道。
“好,都好。只是我看那水源较远,天若热起来,浇灌怕是不便,我再出资,为他们疏通一条水渠。”
“此事皆让子师安排,你不可频繁前往,恐惹人猜疑,泄露了身份。”
“我不过才去一次罢了!”姜非说着,垂眼看着那烤雉,觉得越发难受,抬手扶着额头,蹙着眉。
子充抬头见她神色不对,忙去扶她,“怎么了?哪不舒服?”
“或许是今日太累了,有些晕。”姜非说着往床榻走去。
“莫不是方才伏案而睡,受了寒?可用叫医师?”子充看着她道。
“无妨,睡一觉便好。”她说着坐到床边。
子充扶她上了床。待他沐浴回来,见她竟睡着了。他摸了摸她额头,并不烫手。想是她今日贪玩累着了,便搂着她一同睡去。
次日一早,姜非不愿起床,待早膳皆备妥,方才懒洋洋地起身梳洗。
“夫人,昨日可有打到野味?”小桃为她梳理发髻。
“嗯,打到几只野雉,烤着吃了。带回来半只,子充也未怎么吃。”姜非指指温鼎道,“你一会看看可还能吃。”
小桃应着,帮她穿戴完毕,引她到侧屋用早膳。
“今日身子可好些?”子充跪坐在案旁问道。
“嗯,无妨。应是昨日累着了,好久未骑马了。”她跪坐到席上,看着面前的吃食,却全无胃口,随手夹起面前的肉片醮酱送入口中。
“府中可是换了庖厨?这味道为何与从前的不同了?”姜非咽下肉片,望了望子充,又看向小桃。
“未曾换庖厨。”小桃看向她,“如何不同了?”
“有些怪。”
“不怪啊,与从前一样。”子充说着,夹起姜非碟中的肉片尝了尝,“一样。”
“一样?姜非看着他们,“难道还能是我不一样了不成?”她悻悻地吃了几口粥,“这粥也不一样了,不好吃。”
正说着,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反胃,像是要吐。
小桃忙拿着吐壶跑过来蹲在她旁侧。
姜非未吐出,轻拍着胸口。
“你究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子充转身命人叫医师,走到她身后,满眼藏不住的焦急。
“夫人,”小桃的脸上似有喜色,“夫人多久未有月事了?”
姜非一惊,看着小桃,“此话何意?”她平日马虎,自己也从未记过日子,一时茫然,“我也不记得了。”她抬眼望向子充。
“许是有日子了。”子充看看她,垂眼低语道,眼里忽又亮了,看了看小桃。
“若超过一月,夫人应是有了。”小桃看着姜非笑得甚是开心。
“啊?”姜非一下愣了,“有了?孩子?我这样,便是有了吗?”
小桃笑着点头。
“小桃,你去看看医师来了没,若仍未来,再派人去催一次。”子充话语声匆忙,轻扶起姜非,愣着笑看她。
姜非心中有些紧张,低头思忖着,怎么说有就有了?她抬头见到子充少有的呆样,不禁笑了,“瞧你!或许不是,这也不一定,兴许真是病了。”
“定是超过一月了,最近我们好像……”
子充说着,突然抓住她后脖,低头猛地压向她。他抚着她的后背,探着她的唇舌,恨不得把她塞进自己的身体。
姜非抱着他迎合一阵,觉得身子软了下去,便轻推开他,“不可如此,一会我便忍不住了。”
“那便不忍。”子充说着又吻她。
她又推开他,“那怎可?该伤到孩子了!”
“孩子?”子充笑了,“他才多大!”他说着伸手去摸她肚子。
姜非挪开他的手,歪头朝他一瞟,“小才更要好好护着呢。真不懂事!”她嗔怪道。
子充静下来,眼神不似方才那么急切,低头看着她美丽有神的眼睛,又忍不住轻柔地吻向她。
医师看过,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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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非已有身孕,叮嘱她头两个月好生休息,切勿太操劳。
姜非斜靠在榻上,子充坐在一侧。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姜非高兴地笑着。
“嗯……男孩吧。”
“你瞧,你也想要男孩!”姜非摆出不悦的神色。
“男孩似母亲,漂亮。”子充看着她笑道。
“女孩像你,亦貌美。”姜非一手托着自己腮帮,低头甜甜地笑着。
“不过,男孩若像你,或许脾气大,调皮些。”
“那就女孩吧!温顺乖巧些。”姜非拉着他的手道。
“那也未必。”子充翘着嘴角摇头。
“你此话是何意?怕我把他带坏了不成?”姜非笑着,“罢了,你我说的也不算数。”
子充一手捧着她的脸,“最近你不可外出,待在屋中安分些,”他语气郑重,“我白日不在,你不可偷偷往外跑。”
“我知道。”姜非嘴上应得快,心里却不甚情愿,扭头看向榻里。怀胎十月,难道都不可出去?她暗自想着。
子充见她神色不悦,知她有不满,他懂她的性子,总是口是心非,非要严肃些同她说才好。
他伸手端过她的下巴,正脸看着她,“当真知道?”
“嗯。”她轻哼一声,偏开脸去,抬手蹭了蹭鼻尖。
子充拉过她的手,摊开她的手掌,仔细看着她的手指和掌纹,摩挲着道:“听话。”
“我知道。”姜非说着直起身欲坐起来。
子充又把她轻推回去,“好好休息。”
“莫非我动都不能动了?”姜非抬眼看他,又倔强地直起身子。
“你看你又开始发脾气了。”子充言语里宠着,拿她没办法。
“我看你今日突然心里都是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我了!”姜非把头侧到一边,还是忍不住发起了脾气。
“你俩不是一起的吗?”子充看着她,孩子的醋也吃吗?
“你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就是怕伤了这孩子,根本不管我高不高兴!”姜非瞪眼看着一处,气呼呼的。
“那你想做什么?”子充搂过她,凑过去细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院子里走动走动……”姜非躲过他的眼神。
“那可以,不过这几日你不舒服,尽量躺着……”
“我自己心里有数,那医师说的是勿太操劳,勿太操劳!我不会太操劳的。而且说的是头两个月,今后也无碍……”
“好了好了,”子充打断她,“你有数便好,莫出宫去。”
“嗯。”姜非应了一声。
“你即为人母,莫还像个孩子一般。”
姜非一听这话,忽觉有些惆怅,时光流转,与眼前这人竟有了孩子!她探身上前抱住子充,温柔道:“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会当心的,你放心。”
子充搂着她轻拍她的背,方才的狂喜慢慢沉淀,心中是无尽的满足。
子充走后,她便起身,给姑母与父亲写了封书简,告知他们这喜事。她慢慢卷好竹简,缠绕着竹卷,心里想着,他俩收到这信,该多欣喜?姑母说不定便无心为她做衣裳,立刻便要做小娃娃的衣裳去了……她忽又想到姑母从未嫁娶生养,有些动容。
接下来这段时日,是真不好熬,她的反应越来越大,吃点东西便吐出来,肚子饿得难受,见着吃食又觉油腻,每日吃吃吐吐,人瘦了一圈。子充看着实在心疼,却也束手无策。
院里种下的小花倒是长得快,绿油油一片。等到它们含苞待放之际,姜非的孕吐终于缓减,胃口大开。
不久,从新郑送来一大箱物件,有姜非的衣裳和娃娃的衣衫襁褓……她慢慢将衣物一件件抚平叠好,想着父亲回信中关照的字字句句,指尖抚过柔软的衣料,嗓子眼突然哽住了,鼻子一酸,眼眶便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