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天还未亮,子师便与华起骑着马,带着些兵士在宫门口等姜非。
老丰驾着车,从宫中驶来与他们汇合。羽仲也骑马跟在一旁。
姜非本想独自骑马过去,子充执意不让,觉得行路爬山太累,坐马车有小桃陪着,带上些吃食,也安适些。
姜非笑说:“我难道是去游山玩水的?”
车中,她暗自思忖着要如何劝说那些山寇,她自知胜算渺茫,只当是去看望虢国宫中的旧人也好,想来他们应是见过母亲的人。
马车行了半日,停在了山脚下。
“华将军,你与兵士们在此候着,若三个时辰未见我们下山,便上来看看。”
说罢,姜非与子师、小桃和羽仲四人便向上山路口走去。
“嫂嫂,一会在山上,可千万莫提及虢国的事。”
姜非点点头,“知道!你可认路?”
“认得!昨日已与华将军一起探过路。”
“山中可会有埋伏?”
“不会,他们只在傍晚天将暗时才会设伏。”
四人行了约一个时辰,到了上次姜非被绑的院子。上次见到的那只黄狗果然又跑了过来,也不叫,抬头看着子师,热情地摇尾巴。
“仲山哥哥,你为何又来了?”有孩子的话音传来,前面跑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阿砾!”子师笑着唤他,从腰袋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蹲下身去要塞给他,“这是肉脯,拿去吃。”
男孩双手往后一躲,“可阿娘说,仲山哥哥已经不是哥哥了。”他瞪着乌黑的大眼看着子师。
“怎么不是?还是一样!”子师说着,摸了摸孩子的头,“拿着。”男孩抬眼看着他不动。
黄狗嗅到了肉香,慢慢走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布包,卷起的尾巴猛烈地摇个不停。
子师顺势摸了摸狗脑袋,“你不吃,大黄可要吃了!”
孩子转头瞪了眼黄狗,拿过子师手里的肉脯包。
“我看着他长大的。”子师说着向姜非笑笑。
“阿砾!”一位年轻女子走来,“不是说了不能拿人家东西吗?”
“阿娘,仲山哥哥说,没事。”小男孩转身对女子说道。
女子走近孩子,尴尬地看看子师,没有说话,低头牵起孩子的手要走。
“你为何又来?”前面屋中走出一位年长的妇人,面色严肃,仪态端庄,身后跟着那满脸胡子的男子,上次姜非见过他。
“从前你说你是孤儿,才让你留在我们这,结果你却连夜与人一起跑了?如今又想来骗我们下山!你到底是何居心?”
“老夫人,”子师恭敬地走上前行礼,“老夫人多年善待仲山,仲山没齿难忘,怎会哄骗大家?让大家下山返乡种地,总好过待在这山中为寇要好。哪日若官兵上山除寇,这里几十口人可如何是好?”
“怕是今日便要来除寇不成?”老妇人扫了眼他们四人,脸色一沉,厉声道,“即使今日要来,老身也不怕。大不了,随你们去了便是。”
“老夫人,”姜非上前行礼,“老夫人不怕,可这山上的孩子怎么办?难道也要被官兵捉去?或留在此处世代为寇?”
老妇人听到话音脸上一怔,看向姜非,又猛地睁大眼,惊得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这位是君夫人,此次特与子师同来,劝众人下山,以示朝堂的诚意。”子师向老妇人说道。
“城西有几个村子无人居住已久,屋舍也都空着,若是众人一起归乡耕田,朝堂会供给种子农具,也会修整村落屋舍。”姜非想着路上准备好的说辞,“前三年赋税减半。”
老妇人直盯着她看,似乎未在听。
“你们每个人都可上民籍,新的民籍……从前的事,也既往不咎。”
姜非被老妇人看得心头发悸,往子师身边靠了靠。
老妇人低下头去,不说话,“你是君夫人?”她又抬头看着姜非问道。
姜非点点头,小桃上前扶着她的手臂。羽仲也走来挡在她身前。
“傅媪!”
这是老丰的声音!姜非慌忙回头看去。他怎么上来了?他认得她!是啊!应该认得。
“老丰!”
姜非见两人情绪激动,慢慢相互走近。
“你如何找到这的?”老妇人看着老丰,忽然急切地问道,“公主呢?你不是和公主在一起吗?当年公主嫁到了哪里?”
老丰低着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公主嫁到新郑……可是那日,我把公主送回了宫里,她说她要去看看父亲和母亲……之后便再也未找到她……”
老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你真是个老糊涂啊!你为何要把她送回宫去?”
姜非听着动容,低头忍着泪。
“你怎么能把她送回去啊!”老妇人突然猛打老丰几下,子师姜非等人慌忙过去拉开。
老丰抬头看向姜非,“夫人,我方才听公子提起虢国,便想跟上来看看,”他指指老妇人,“这是傅媪,曾在宫中教授公主礼仪。”
老妇人擦去眼泪,上下打量着姜非,眼睛熠熠生光,又看向老丰,“这位……可是小公主?”
老丰点点头。
老妇人慌忙后退几步,双手交叉叠于胸前,向姜非深深弯下腰,“老身见过小公主。”
姜非忙扶起她,“不可行礼!傅媪,”姜非靠近她,小声说道,“我的身份不可泄露。”
老妇人起身,早已泪流满面,她点头叹气道,“老身懂,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子师此刻大受震动,记起昨夜提到虢国时,姜非和兄长的神情……他询目望向小桃,见她会意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老妇人深叹一口气,抬头望见子师,突然又一惊,“可是……小公主,是宋君夫人?”她满脸狐疑地望着姜非,“莫不是他们逼迫于你?”
姜非摇摇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妇人见有人向这边张望,抓住姜非的手,“走,我们到屋里去说。”
一行人都进了屋,老妇人听完述说,一声长叹。
“不曾想小公主与宋君有如此深的渊源。他是个有德行的仁君,公主若在天有灵,应也是愿意你们在一起的。”她细看姜非的脸,又低头掩面而泣。
她擦去泪,哑声道:“这似是冥冥中注定的,莫非是公主的在天之灵,安排了这一切?”
她看着姜非,“若是当年虢国的覆灭不可避免,却让小公主成为宋君夫人,可救虢国遗民于水火。”
姜非听她如此说,轻声问道:“那傅媪……是愿带大家返乡耕田了?”
老妇人低头沉默。
姜非心下紧张,转头与子师对视,又看向老妇人。
“傅媪。”她轻声唤道。
那妇慢慢点了点头,“哪有人愿当山寇呢?只是生逢绝路才落得如此。小公主既是君夫人,我们自然是信的。哎!”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下山了!”
“那老夫人现下便可随我们去那村子看看,若满意,尽快择日下山。入冬前便可把那荒田垦了!”子师在一旁说道。
老妇人看向子师,发现他和姜非鼻上都有颗痣,会心一笑,“当时,你可是跟着小公主一起偷跑下山的?”
“老夫人如何猜到的?”子师问道。
“方才磐儿认出来了,”老妇人回头看了眼那满脸胡子的男子道,“你是国君的阿弟,小公主是你嫂嫂,你自然要跟她走。”
老妇人向子师一笑,恭敬地向他行礼,“我们与公子,也是缘分。若不是你,我们怎可能再见到小公主。”
“皆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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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子师笑着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带上几个年轻壮汉,一行人下山去往城西边的小村。
一切都很顺利,说定下山的安排后,他们便要在山下分别。
“傅媪,你可愿意随我去宫中,继续教授礼仪?”姜非问道。
老妇人一笑,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故人的美丽脸庞,泪又禁不住流下来。
“不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泪,举手投足仍透着优雅,“在山里住了二十多年,哪还能适应宫里的日子?何况,我习的是虢礼,不同于宋礼。”
姜非点头未再勉强。
“他们也离不开我。”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年轻人,“皆是我看着长大的。”
“是,离得也不远,我会常来看你们。”姜非说道。
“老夫人放心,村落修缮、民籍这些事,都会很快办妥。”子师说道。
“傅媪……”姜非要与她道别。
“不可再如此称呼!”老妇人打断姜非,“往后,我也会称小公主为君夫人。”
姜非点头。
“看君夫人的年岁,应对公主无甚印象吧?”老妇人看着姜非动容道,“你们长得很像,连说话声都是一样的……”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
老妇人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深鞠一躬,“老身再最后称你一声小公主。往后定会守着这个秘密,不再与任何人提及。”
姜非想大哭,见在场人多,便一直忍着。待与他们告别后,她踏上车,放肆地哭了一场。
此时,太阳正西下,照得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车马朝着日出的方向驶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恍若行驶在多年前,学宫散学后归家的路上。
姜非向子充细说了过程,他担心她的身份外泄,要她处处小心,尽量少与他们来往。
这些山寇下山后,子师又以他们为例,游说了其他几个山头的贼寇返乡耕田,短短一月,便登记了百来户民籍,不仅国库增收,也少了山寇盗匪扰乱民生,两全其美。
姜非自山中归来,想到那傅媪虽年岁已高,行事举止却端庄优雅,想母亲定也是那般美好,便觉得好好学礼,也无坏处。遂用心跟随女师习礼。
这日晚膳后,姜非与子充照常闲聊。
“你可知今日学的是什么?”姜非笑着问道。
“好多礼。”子充学着她上次的口气说道。
姜非见他如此,一愣,拍拍他的手道:“你怎么如此不正经?”
“我哪有?不是好多礼吗?”子充笑着摇头。
“不是!今日就学一个。”姜非伸出一个手指,歪着头看他,神秘道,“你猜!”
“合卺礼?”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如何子嗣传承之礼。”姜非低头抿嘴笑着,斜眼偷看他。
子充点头笑笑,正色道:“那你可学会了?”
姜非直起身子,抬头亮眼看他,“嘿!你怎么一点不害羞呢?”
“我为何要害羞?”
“我觉得,那都是你的事啊!我不用学什么。”
“那你是未学会?”子充看她,“还是,要由我来教你?”
姜非顿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盯着他道:“啊!你可真是……没脸没皮的!”她轻咬嘴唇,看着他直摇着头。
子充看着她的神情,不禁又笑,“这可是你让我猜的。”
“啊!你会?”她突然又瞪眼盯着他,“你为何会?你从前是不是有过……”
子充不曾想她会如此怀疑,一把搂过她来,“你胡说什么?”
她侧倒在他怀里,看着他,一翻眼,“哼!你若骗我说没有,我也无从查证。”
“你今日的课,学得不错啊!”子充看着她得意的眼神,俯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