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杀偏执权臣失败后 > 23. 融冰 “山水不相逢。
    鲜血顺着口腔和鼻腔喷涌而出,云穗眼底已经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唯一残留的五感唯余触觉。

    她的额头抵在了一处温热跳动的地方,又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脸上胡乱擦抹。

    噼里啪啦,无数滴火星子坠在她苍白的颊上,滚烫到似乎要将她整个焚烧。

    像是有了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云穗竟有力气抬手,去触摸那张好久不见的脸。

    她笑了笑,泪水和血交融在一起,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爱恨嗔痴。

    “大仇已报....恭喜你。”

    这一生的回忆如同走马灯在云穗脑海中闪烁,她仍记得那个大雪夜,少年奋力挣脱铁链冲进狼群,说要带她回家。

    云穗撇下嘴角,难免哽咽起来:“可我真的.....喜欢过你...没骗你。”

    “被你....灌药....前也是。”

    “小容哥哥....真的很对不起...”

    云穗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腐烂在心底数十年的话断断续续说出。

    “但现在....不喜欢了....再不敢了....黄泉路上太冷....”

    她要下去陪她可怜的珍儿。

    小容哥哥保重吧,希望你重新找到所爱之人,爱你之人,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一世长安。

    然后,忘了她,忘了珍儿。

    在他这冗长的一生里,她和珍儿如蜉蝣般短暂出现又消失,死后再也不会被他想起。

    好遗憾。

    云穗叹了口气,意识终于彻底涣散,她闭上眼,耳畔没有了男人的呼喊,只有孩童的哭泣。

    阴曹地府,忘川河畔,她的珍儿摔倒在暗处,被凶神恶煞的牛头马面驱赶着,见她来,揉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嘤咛:“娘亲,你怎么才来呀,珍儿一个人好害怕....”

    雪下的越来越大,将卫容浓密的眼睫覆上一层白霜,怀里的少女垂下手,鲜血终于不再流淌。

    卫容愣了会儿,终于笑出了声,他抹去脸上的泪痕,颤声道:“没事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快吓死我了....”

    瞥到云穗裙下冻红的脚,他将其握在掌心,蹙眉道:“连鞋也不穿好....就跑出来找我,都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懂事....”

    “算了,看在你跟我说对不起的份儿上....小容哥哥今天就亲自抱你回家。”

    他吸了吸鼻腔,努力把轻飘飘的人横抱在怀里,玄色大氅曳地,少女洁白的衣裙随风飘动,紧紧缠绕拥抱着他。

    雪地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留下鲜红的鞋印。

    周遭围站的数人不敢发出动静,生怕一点儿声响,就是在提醒卫容怀里的女子已经死了。

    夜晚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松青担心主子看不见路,便握紧手里的火把,颤颤巍巍跟了上去。

    “云穗!”

    小翠半夜被梦魇惊醒,便下意识就跑到云穗身边去,可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件单薄的披肩挂在架子上随风鼓动。

    她喘着气奔了过去。

    云穗苍白的小脸已被血泪糊住,额头上,脖子里一片斑驳,有些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连鼻子眼睛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了。

    她的嗓子顿时什么也说不出,只惶然跪下,悲恸大哭。

    卫容蹙眉,唯恐这呜呜哭声惊醒云穗,他居高临下地睥着小翠沉声说。

    “闭嘴。”

    “她只是睡着了又没死,你哭什么丧?滚开。”

    小翠被无情甩开,她倒在雪地里,看着卫容带着云穗渐渐远去。

    直到他将冷却的尸体抱上马背,那人儿却无论他如何娇哄,都不肯配合他。

    脑袋耷拉着,脊柱软成一团棉花,连坐也坐不住了。

    卫容耐心地摆弄了好久,可最终他和怀里的尸体,从马背上一齐跌落在地。

    卫容惶然地咽了咽喉。

    他吃力地爬到云穗的身躯上,喘气哽咽说:“....你不要我。”

    “那你要谁啊?要你的太子哥哥是吗?我....我现在就把萧明珏给你找来,嫁妆我给你准备,你明天就可以嫁给他,好不好?”

    “我...我那样对你,是因为恨你耍我....才想用那样的方法报复你。”

    卫容咽下别扭的哭腔:“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你送我平安符我很高兴...那天被我砸掉的长寿面....我,我都捡起来吃了。”

    “那些都是气话,故意害你哭鼻子的,我知道错了....”

    少时,他发誓用一生去爱护云穗,可换来的却是背叛,新婚之夜对方的冷漠,嫌恶都告诉他,自己的一腔热忱闹了场天大的笑话,他的满心温柔皆是一场空。

    爱到最后,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已。

    “我不恨你了,我们以后不吵架了....我保证乖乖的,行不行,醒醒吧....”

    语罢,他紧紧抱住云穗,将她的脑袋埋入自己脖间,可那片肌肤早已凉透,触手如冰。

    良久无声,只有寒风呼号,卫容蜷起指尖,握住她的脖子,手指慢慢收紧,可那张苍白的脸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曾经会皱起的眉,会瞪圆的眼睛,会咬住的唇,统统不动了。

    卫容跪在地上,嗤笑:“你来真的吗?”

    “你凭什么死....我准你死了吗,死了就代表偿还了我,死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没有回答。

    无论他如何抚摸亲吻,又或是偏执的啃咬辱骂,都没有回应。

    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碎,绵密,像是无数句无声的怨恨。

    然后他松手,重新抱住了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细细嗅着她的气味,肩膀开始猛烈颤抖。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

    他就那样抱着云穗的腰,抚摸着她的脸,躺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一整夜。

    冬日的阳光本就微薄,清晨才羞怯地露了会儿脸,而后又被阴翳浓厚的乌云遮住了。

    昨夜的鹅毛大雪已将地上的两人覆盖,卫容的大氅已经到了云穗身上,他把小姑娘包裹的很严实,唯留下吸入空气的鼻子。

    冰天雪地里,他把一具没有保暖意义的尸体搂在怀里,而他只有一件单薄的玄色外袍,修长的手指冻的发紫也浑然不觉,口中喃喃自语。

    吴嬷嬷看不下去了,瞪着红肿的眼睛斗胆上前,跪下说。

    “侯爷,节哀吧,云姑娘去了。”

    过了很久,卫容缓缓睁眼,看见了陪他一起待在雪地里一晚上的随从和属下们。

    他们的脸颊覆上了冰霜,一定很冷。

    他的秀秀是个慈悲的小姑娘,一定会很讨厌他牵连到无辜的人。

    卫容放下云穗的尸体颤颤巍巍起身,心灰意冷地瞥了眼她:“没有人难过,帮我埋了吧。”

    “你们都回去,多领些银钱和冬衣。”

    士兵门对这样体训下属的主子自是忠诚无二,他们瞥了眼雪地上死去的女子,跟随卫容快十几的时间,战场上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哪怕是天都要塌下来了,卫容也帮他们顶着。

    这样顶天立地,独自撑起卫氏的义阳侯,面对姬妾的亡故,却哭成了孩子,他们抱拳轻叹道:“多谢侯爷赏赐。”

    吴嬷嬷见卫容走路一瘸一拐的,便知他是腿伤复发了,她将狐裘披在卫容肩膀上:“侯爷小心,若痛到走不了,奴婢便喊来马车接您吧....”

    她知道这旧疾复发起来是要命的痛,从前都是是云穗陪伴左右给他敷药,甚至伸手给他当人肉沙包咬。

    每回云穗的手臂,肩膀,锁骨都被卫容咬得血淋淋的一片,她看了都心疼的紧,可那姑娘却老老实实的,任由卫容“欺负”。

    可如今人不在了,卫容该怎么办呢?

    吴嬷嬷劝道:“侯爷,若云姑娘和小公子....”

    话说一半,她怔了下,完全忘了卫容还不知道幼子夭折的消息。

    卫容听罢,终于有了丝反应。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云穗给他留的珍儿呢。

    原本死寂的世界,重新燃起星星点点的光,他兀自莞尔,抓着吴嬷嬷的肩期待道。

    “我的珍儿呢,在哪?抱过来给我看看。”

    “他生出来有没有变乖点儿?长得像我还是云穗啊?”

    吴嬷嬷垂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吴嬷嬷不语,卫容想,小孩子这个时辰或许还没醒,和他娘亲一样,是个贪睡的小宝宝。

    “怎么?是缺鼻子少眼了,还是少了胳膊和腿?”

    他想好了,只要是他和云穗生的,哪怕是个残缺的宝宝,他也会护他一辈子。

    “没关系,我现在就骑马回去看他。”

    他艰难的挪动双腿,忍着剧痛准备跨上马,可吴嬷嬷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眉目哭到扭成一团。

    卫容的笑僵住了,原本被千刀万剐的心脏,顿时又像被扔入利器里搅碎成血水。

    半晌后,他沉声:“谁干的。”

    吴嬷嬷对凌烟那群人的憎恨深入骨髓,打算借侯爷的手,给可怜的云穗报仇,她咬牙道:“是凌烟和夫人。”

    她缓缓将她们的罪孽一一诉说,其中不乏添油加醋。

    “事情就是这样的,云姑娘在惊吓中生产,连稳婆也没有,孩子难产一时娩不出,她痛到哭着唤您的名字,可您不在,后来,得知小公子一出生就没气了,她一时失了心气,这才会......”

    吴嬷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起,卫容脑海嗡嗡作响,他浑然不觉,在他离开后,云穗被人欺负到如此境地。

    可他分明派了稳婆过去,又特意叮嘱人好生照料她,甚至通知暗卫,推迟了原本杀母留子的计划。

    朝中事务繁忙,后宅他无暇顾及,竟脏乱到了如此地步,连他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

    当夜,侯府无人想到主君一归家,便会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婢子和仆役进行清算。

    这回借着通房云氏之死,牵扯出不少酸腐的陈年旧账,连卫老夫人都被关了禁闭。

    按照大晋律法,卫氏家规来办,侯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罚俸的罚俸,驱逐的驱逐,打死的打死。

    尤其是凌烟那群人,非杖责那么简单,叫见多识广的吴嬷嬷见其死状,都可谓惨绝人寰。

    平宁听着外面的哀嚎,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如今碧溪被打死,她的人都关押,根本没有人给沈家报信,若她死了,卫容便会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去。

    门吱呀打开,她抬眸望着那具高大的身影,哭着求饶:“子琛哥哥,棠儿不是故意的害死她们母子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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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容不愿与她多费口舌,瞥了她一眼道:“挂去树上喂狼。”

    “不,别这样,放过我....”

    望着男人的背影,平宁惊恐大喊起来:“你不敢的....不!卫子琛,你不怕沈家找你算账吗,你怎么敢杀我?!”

    无论平宁如何辱骂威胁,她依旧被拖了下去。

    聒噪声渐息,这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厅堂只剩卫容一个。

    快马加鞭归家,又忙活处罚下人一夜,加之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卫容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累过。

    他坐在凄清的月光下半晌,不禁朝云穗住过的小院走去。

    小院画梁停燕,菱镜生尘,没有烛火黑漆漆的,一片枯败。

    云穗以前精心呵护的花变得光秃秃的,兔笼开着,被晚风吹着嘎吱作响,他们的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缓缓步入屋内。

    不会有啰里吧嗦给他添衣服的人。

    不会有失眠夜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讲故事,哄他入睡的小姑娘。

    桌上空空如也,忙完公务半夜回府,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再也不会出现了。

    “侯爷,天黑看不见,奴婢为您点盏灯吧。”

    负责看管此处的婢女姗姗来迟,她提着灯笼把灰蒙蒙的屋子照亮。

    “怎么什么都没有?”

    眼前只有几副冰冷的桌椅,床榻没有被褥软枕,柜子里没有衣物,看起来像是没人住过。

    卫容语气不善:“哪个该死的允许你们把云氏的东西扔了的!”

    婢子一头雾水,她摇头跪下:“是....是您说云姑娘的东西留在府里晦气的紧...让我们把云氏用过的东西都烧了的。”

    卫容语塞片刻,想起云穗每天翻来覆去穿的那两套水蓝色衣裙:“那我给云氏买的那些新衣裙去哪了?怎不见她穿?”

    “您要宫中的裁缝给云姑娘做的那几十件儿新衣裳和绣鞋,云姑娘确实一件没穿过。”

    “为什么,她不喜欢吗,还是有人抢了她的?”

    “姑娘说,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侯爷您辛辛苦苦用军功,一刀一枪换来的,她大字不识又无依无靠,不能像平宁郡主那样在仕途上帮助您,她便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

    “奴婢们说侯爷您家大业大,花这点银钱不过是洒洒水的事,她才勉强听了进去,可没穿几天就又脱了下来,云姑娘好几次想同您说这些绫罗绸缎太贵了,她只要穿普通舒适的棉麻就好,可后来一直没机会同您说上话。”

    卫容听罢,兀自嗤笑。

    从前,对他最好的人是云穗,结果时光荏苒,兜兜转转几年过去,还是只有她会心疼他这风光的几年并不容易。

    她真的好蠢。

    蠢到在他最不堪的时候靠近,又蠢到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离开。

    信物,衣物,遗物她一件也没留给他,唯余苍白模糊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次日,漫天白幡,云穗风光大葬,而后几年的时间里,卫容每日照常上朝,操练军队,外出巡察,与人灯红酒绿,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再未提起过云氏和那个死去的孩子。

    新来的下人不知道她是谁,旧人也识趣闭嘴,偶尔私下偷偷说起她来,也是一阵唏嘘,感叹云穗恃宠而骄,不知好歹,最后得罪了侯爷,成了他此生最厌恶之人。

    终于,岁月静好的几年后,某月某日,卫容迎接了属于他的报复。

    思念入骨髓,终是熬成了疯魔,他不信曾经视他如命的女人,会如此狠心抛他于不顾。

    天涯海角,天罗地网,他命人在各大州郡县乡搜寻,可依旧无果。

    卫容才慢慢意识到,云穗这个人好像真的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

    可,他好想她。

    是雨夜,他放下云穗和珍儿的牌位,独自一人跌跌撞撞跑到云穗的坟头,此时小小的土堆上长满了鲜花和绿草。

    他跪在地上,指尖疯了般去把坚硬的土堆抠散。

    锋利的石子将他的指甲和掌心划破,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几个时辰过去,当他用尽全力掀开那冰冷的棺盖,他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记忆中的浅笑,没有斥责他时的嗔怒,只有一具腐烂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滚了滚喉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根本不是什么假死。

    残存的希望终在此刻彻底破灭,他跳入棺中,全然不顾那腐朽的气息,将肢体断开破碎的少女抱回了家。

    风雨裹挟着马蹄声,他就这么把云穗横抱在怀里,踏着雪花覆盖的长阶走进院门。

    不知不觉,怀里的骷髅不堪重负残肢坠落在地,任他如何跪下狼狈挽回,也阻止不了它的破碎。

    爱的也好,恨的也罢,如今都没了。

    卫容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的死,竟会让他心里那点可悲的寄托和依靠顿时无影无踪。

    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卫容孤零零的一个人苟活着。

    寒毒加剧,他不禁涌出一大口血。

    那一刻,周遭惊呼声四起,他疲惫倒地,无数人簇拥了上来,口中惊惶地呼唤大夫。

    漫天雨雪飘洒着,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廊下,有个蓝裙少女拿着拨浪鼓,不厌其烦地哄着怀里半大的婴孩,然后笑眼眯眯的望着他,对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