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半日终达目的地,彼时已是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慢慢从山间退去,夜幕缓缓降临。
庄子不大,外面立着几名看守她的侍卫和婆子,附近流水潺潺,荒草萋萋,几只乌鸦停在枝头呜呜乱叫,乍眼望去,方圆几里外都无一户人家,可以说是荒无人烟也不为过。
一开门,里面灰尘遍布,蛛网四结,角落只有几张胡乱推着的破席子,桌椅缺胳膊断腿的,只有床炕上可勉强坐人。
吴嬷嬷晓得云穗不宜久站,便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扶云穗坐下,笑道:“姑娘只管歇着,我和小翠一会儿就收拾出来。”
云穗乖乖点头:“麻烦你们了。”
吴嬷嬷抚着云穗的发鬓,触及那柔软的青丝,她心中不禁惋惜。
眉眼干干净净,性子又温和,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偏偏就....
“诶,这是什么呀?”
在主屋忙活的小翠正收拾从侯府带来到包裹,她抖开折叠的很整齐的中衣。
吴嬷嬷回过神,赶到主屋叹道:“收好,这也是姑娘对侯爷的一片心意,我看留在那怪可惜的,就擅自带过来了。”
小翠撇嘴,将衣物放在胸前比划着,小声嘀咕道:“带过来有什么用,男子的衣衫宽大,谁穿的下啊,我真怕云穗看了这东西触景伤情,她若像昨晚一样,又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怎么办.....”
她一直知道,云穗这几天面上虽是云淡风轻忘却前尘的样子,可在无人时,仍旧会独自伤神。
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见云穗扬声说。
“小翠,你把我给卫容做的衣裳都拿出去都烧了吧,我不需要了。”
吴嬷嬷和小翠听罢,相视一眼默默照办。
夜幕降临,虫鸣低语,今夜云层很厚,月亮藏在乌云里,皎洁的光柔柔地抚照在荒芜的郊外。
屋里只有两盏烛台,本十分黯淡,但好在盆里生了炭火,不仅暖烘烘的,还将附近照亮了些。
周折一整天,云穗又累又困,哪怕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闹腾,她也伴着噼啪燃烧的柴火响,不禁合上了眼皮。
然后,屋子里的暖意将她拉入了一个尘封很久的梦境....
白烛摇曳,牌位林立。
少年在宗祠前跪得笔直,而男人的怒喝却几乎响彻屋内,他握着手臂粗的戒尺指着少年说。
“你可是世子,非要力排众议,娶一个大字不识,浑身腥味的渔女?!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少年握着拳头,喉结滚了滚,他抬眸直视。
“世子?我自八岁那年,您便向陛下自荐,将我派去邻国为质,自此十年的光阴里,寄人篱下,受尽白眼,我自知我乃卫氏子孙,享世人敬仰,食百家饭,为质换和平是我的使命,我从不曾埋怨过。”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烧成一片红,少年继续说:“这数十年,只有她陪在我身侧,她护我,惜我,疼我。”
少年抬起头,迎着男人怒不可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而如今,我的使命完成,只想娶心爱之人为妻,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棍棒落下,咚咚几声响,少年的背脊上顿时血肉模糊,在熊熊怒火里,杖刑断断续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却仍旧不松口。
半晌,门外的少女才跑过去,跪在他身边,眼泪落在他颊上:“你为什么这么傻,让你娶别人,又不是要你的命。”
“......没良心的,费尽心思娶你,你却嫌我犯蠢是吧。”少年说着已将脑袋转了过去。
少女擦掉眼泪摇头:“怎么会,可小容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少年趴在榻上,勾起苍白的嘴唇,望着她泪晶晶的眸子哼笑说:“骗我什么啊,感情?秀秀不喜欢我了,移情别恋了吗?”
少年见她垂眸,不屑道:“我倒要看看,我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是被哪个猪头拱了,真是不长眼,敢跟我卫容抢女人,我现在就削他去.....”
睡梦中云穗紧紧咬着唇,泪水早已湿透了衾枕,她大口大口呼吸,心脏宛如被压了块巨石,叫人喘不过气。
直到惊醒,她的眸子也只瞪着天花板,努力不让蓄满的泪水流下来。
忽然“砰”的下,门不晓得被什么东西撞开,接着又是桌椅倒地声,云穗起初以为是什么野兽,便艰难支起身抓起藏在枕下防身的匕首。
而窗外却陆续却传来利器划断喉管声,血花“噗呲”洒满纸窗。
在小翠的惊声呼喊中,几名山匪打扮的汉子已经冲进了屋子,将刀架于云穗等人脖上。
为首之人坐在坐在椅上,拍桌道:“金银细软乖乖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小翠抱着云穗直打抖:“我们没有钱....”
山匪头子听罢,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三人皆着粗衣麻布,连个珠钗耳饰都没有,便道:“没钱啊?那就劫色。”
小翠是个黄毛丫头,吴嬷嬷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看来看去,只有倒在床脚的姑娘最为水灵,还有着身子,定是毫无反抗能力的。
“就你了吧,给爷过来。”
吴嬷嬷护着云穗,壮起胆子来吓唬他们道:“大胆,你敢动义阳侯的女人?”
山匪是粗人,并不买账,他朝吴嬷嬷的脸掴下:“什么狗屁侯爷马爷的,侯夫人住这儿破烂地儿啊,老子看你是失心疯了吧,滚开!”
语罢,他伸手就去抓云穗的胳膊。
小翠见此,立刻抱住云穗的双腿,不让土匪将人掳走,僵持片刻,云穗也顺手摸到了陷于被褥中的匕首,趁其意乱情迷时,悄悄朝他腹部扎去。
一声闷哼,山匪吃痛推开了云穗,指其怒骂:“你,你敢暗算老子?!”
说完,身边的手下就是围剿过来,他也去寻桌上的大刀报仇。
顷刻间,刀锋举起,在烛光下亮的人睁不开眼,云穗撇过脸将小翠护在怀里,等待那致命一击。
忽然,一支救命的利箭飞来,穿其喉而过,云穗闻声却不睁眼,她攥紧指尖,听着周遭的厮杀和惨叫,感受着血液溅在皮肤上的温热,指尖却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是安静了下来,此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姑娘?你怎会在此?”
云穗颤着身子,缓缓睁眼。
少年锋利起伏的五官隐匿在朦胧的烛光里,麦色的脸颊上溅满血渍。
望着她的眉眼时而露出一丝喜悦,时而又表现出忧愁。
他微微弯腰。
“你可还记得我....”
见沈玠的打扮,小翠和吴嬷嬷虽不认识,却也能猜出是朝中官员。
小翠拉了把云穗,怯生生道:“他是,是官爷吗?”
云穗愣了会儿点头,亦是回应沈玠。
一番寒暄下来,沈玠命其手下将屋内的尸体收拾干净,又将弄脏的被褥和桌椅,都换了新的。
云穗洗净鲜红的手,走到坐于圆椅上的人的身边,她微微屈膝,以表歉意。
“将军光临寒舍,恕民妇招待不周。”
沈玠回过神,抬眸看云穗。
少女发丝有些凌乱,白皙的脸颊上挂着点血丝,鼻尖和双目俱是微红,看上去许是哭过。
即使身着宽松的蓝灰色长裙,也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沈玠心中一拧。
自上回春猎失散,他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得知云穗是义阳侯卫容的姬妾,而非府中侍女后,心下一时怅然。
他没想到,而今才半载不见,云穗已是要当母亲的人。
可好消息也是有的,同僚几载,卫容的性子他知道,他能狠下心,将有孕的姬妾扔在此处不闻不问,往后定是弃了她,再也不管了。
他摇头:“无妨,你身子不便,坐下歇着吧。”
“姑娘等等,你的衣裙脏了上头全是血,要不现在脱了换件儿吧,不然又要沾在垫褥上了。”
云穗听罢,这才注意到腰下和胸前都染上了那些山匪的血迹,她道:“好。”
外衫褪下,只剩素白的寝衣,好在屋里烧了暖炭,云穗在寝衣外披了罩了件披肩,也不觉冷。
她挑着灯芯问:“将军怎会在此处?”
沈玠道:“我奉命剿灭匪寇,一路随线索跟踪至此,没想到竟又碰见了你。”
云穗垂眸叹道:“将军几番出手相救,民妇身无长物,实在无以回报....”
沈玠罢手:“严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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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沈玠不由得皱眉,下意识抚上湿漉漉的胳膊,可这一碰,被利器划破的皮肉反撕扯的更加严重。
血珠子渗出衣衫,一滴滴往下坠。
沈玠起身,慌乱抹去桌椅上的血迹,对云穗抱有歉意道:“抱歉,时候也不早了,在下不打搅你休息了,我走后亦会派些人守在屋子外,确保你的安全。”
云穗见沈玠忽然躲避,心下正狐疑时,刚好瞥到了他暗红的衣袖。
她蹙眉,放下手里的剪子道:“流了这么多血也不说?你等等,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沈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热:“不用了,回去后找军医便可。”
“舟车劳顿,都这样了,还,还是简单处理一下吧”
云穗抬起赤忱的眼睛道:“就当报答将军。”
沈玠不忍辜负少女的心意,他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
他缓缓脱下衣衫,上半身便完□□.露在空气中。
少年精瘦的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血浸泡着的胳膊看上去比她大腿还粗。
上面偶有几根微微凸起的筋脉,在胸膛上消失后,又一路重现延伸至小腹下。
他麦色的背脊和胸膛上也和卫容一样,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
云穗不禁伸出指尖,颤着手去触摸沈玠的胳膊。
卫容身上也是这么多深深浅浅的疤痕,尤其是左胸那处,最为可怖。
云穗拧干纱布擦拭血迹,用消毒完毕的针尖不断反复刺入肌肤缝合,期间他却一声不吭。
“你们都是武将,卫容定也这样痛过吧。”
沈玠听她提起卫容,便坦率说:“卫侯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十五岁便上战杀敌,助我军夺回数座城池。
冬日蹚冰水,夏日裹重甲是常事,这样身经百战的人,身上的伤病自然不会少。
只不过他从不和属下提这些。”
云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张被她打红的脸,和她故意踹向卫容带有伤病的腿时的样子。
“.....怎么哭了?”
云穗松开握紧的拳头,将干净的纱布缠上,她垂眸道:“没,没什么,就是想起不该想的人和事罢了,将军无需挂心。”
“哦,我这儿还有几件新的里衣,若将军不嫌弃,便先穿上吧。”
沈玠点头,见云穗已把衣衫抖开,他竟情不自禁的将另一只胳膊伸了过去。
少女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因帮他穿衣,手臂不断挥动着,期间,极淡的皂角香飘过,偶尔又有冰凉的指腹,如蜻蜓点水般触过他滚烫的肌肤。
沈玠一抬眸,便瞥到少女胸前,烛光下,少女衣襟微微濡湿,对方却浑然不觉。
等意识到是什么,他耳根顿时红透,屏住了呼吸。
云穗没察觉沈玠的异样,指尖不断翻飞着,她帮卫容穿过好多次衣裳,所以做这些事情行云流水,片刻后,她莞尔道:“外袍也帮你系好了。”
沈玠回过神,再不敢看那处,只盯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心觉卫容能得姬妾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不珍惜,真是白白了旁人。
“多谢云姑娘,那,今日无事,沈某下次再来看你。”沈玠说完这些,不等云穗应答,就一溜烟儿骑上马跑了。
小翠见此,这才走出来叹道:“今日还好是碰到了沈将军,不然我们真的就在阴曹地府相见了。”
“这沈将军人还怪好的,和平宁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一点儿也不像兄妹呢。”
云穗抓着桌角,眉头紧蹙着,她已无心听小翠说了什么,抿唇忍着腹底时不时传来的坠痛。
她安慰自己,许是方才受了惊吓才会这般,便应付了小翠几声,兀自去榻上歇着了。
这样的疼痛断断续续持续至天明时分,云穗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孩子,等阵痛稍稍减轻,便起身去拉开床边的抽屉。
宁王给她的药还好好躺在屉中。
她心下安然,将其藏于袖中,呆呆地望着纱帐,准备好迎接孩子的降生。
以及卫容即将赐给她的毒酒。
可不久后,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了院前,凌烟等不速之客的来到,打破了这份宁静,更阻了云穗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