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床静养这几日,云穗没有哭,也不再记挂卫容了。
譬如,从前在天气转凉时,她总会多此一举的去叮嘱卫容要添被加衣。
若是像今日这般的阴雨天,她定又会焦急卫容的腿伤。
要是听闻卫容在昨晚半夜,寒毒复发吐了满地血,连大夫束手无策时,她怕是会哭晕。
可今天,云穗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针线,不知疲惫似地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衣物鞋袜。
只是原本拥有娴熟绣功她,在今日却不慎扎了自己满手血。
“歇歇吧,你这样下去,眼睛可要熬坏了。”
小翠满腹忧愁地看着那颤颤巍巍的烛光,这点光她连干活都吃力,也不知道云穗是怎么看清的。
她道:“就算他们要抢了你的孩子,可你肚子里的是卫家血脉,侯爷和夫人都不会亏待它的。”
见云穗还傻傻的握着那只沾了血的虎头鞋,小翠一把抢过气道:“你做的鞋袜这样粗制滥造,夫人和侯爷怎会给孩子用?别白费力气了!”
云穗看着掉在地上滚满灰尘的虎头鞋愣了愣。
她用不起上好的绫罗绸缎,只能用一些粗粝的麻布和残次的棉布做。
小翠说的没错,她花了几天几夜的心血,确实是粗制滥造的,郡主那样的金枝玉叶,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穿这些寒酸的衣物。
云穗拭去眼角的湿润,强颜欢笑说:“小翠不哭,我不弄了就是,你,你将做完的都收好吧,明日咱们也要启程了,除了必要的衣物,卫容给的东西都,都不要带。”
她是第一次直呼卫容的名讳,而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如今没有半分敬畏爱意,只有憎恨的冰冷。
小翠晓得云穗这是被伤透了心了才会这般,她撇下嘴,抱住云穗哭了顿。
安慰间,屋外忽有一人来报,云穗停下抚着小翠发端的手,往门口看去。
那婆子身着素麻丧服,腰间系着粗白的带子,袖口还沾着新落的纸钱灰。
云穗疑惑:“是谁的丧事。”
不等那人回话,她便随口道:“卫容的吗?”
婆子抬起头,惊愕地望了她一眼。
她在这侯府当差二十几年,还从未有下人敢这样直呼侯爷的名讳,更遑论这般轻描淡写地问他是不是死了。
“云姑娘莫乱说话,你虽怀着卫家骨血,不代表就能这样明目张胆诅咒侯爷。”
婆子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丧事是前太傅之妻王氏的,于侯爷亦师亦母,她于今日入棺,侯府上下的人都得去送她一程.....尤其是你。”
小翠不解,当是故意刁难:“太傅家的丧事干咱们什么事?还尤其?明明和我家姑娘八竿子打不着!
没看见姑娘有身子?葬礼人多若磕着碰着,你担当得起吗?”
见小翠趾高气昂,经验老道的婆子自然不快,她上前反手就甩了她一个巴掌。
“那就不晓得了,反正这是侯爷的命令!”
云穗听到动静,立刻走到外面把人扶起:“小翠!”
婆子看云穗确实不方便,也有些于心不忍,她哼了声:太傅家在多年前惨遭灭门,家中已无一人,如今只好由侯爷来操持丧仪。
看你身子弱,我给你弄个轿子来,走吧。”
云穗揉着小翠的脸,心下却依旧茫然,平宁虽将真相告诉她,可她脑海里并未想起从前的事。
她不知道卫容口中的自己是如何作恶的,也不清楚她是如何辜负人心的。
所以在她的痛恨中,没有一点儿该有的愧疚。
云穗回忆起那个总是出现的梦魇叹道:“好,我同你去。”
出殡这日,天还未亮透,侯府的门前已经白了一片。
云穗跪在灵堂角落,膝下是冰冷的地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听命,已经跪了整整一夜,人早就麻木了,而眼睛却直直盯着离她不过三尺的那灵柩。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有婆子掀帘进来,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起灵!”
话音未落,哭声骤起,云穗被拉到了一旁,嬷嬷端来一碗药:“侯爷吩咐了我们,定要让你亲眼瞧瞧棺中人的模样,再将你逐出府,喝下它。”
云穗听罢,看着那碗药汁,弯了弯嘴角:“毒药?卫容他,他怎不自己来?”
“侯爷说了,此生都不会再见你一面,而且你误会了,这并非什么剧毒。”
云穗自嘲一笑仰头喝下,她抚着沉重的身子,忍着那股不适,随众人沿着小路走到了安葬处。
风很大,漫山的白幡一齐卷起来猎猎作响,枯黄的纸钱洋洋洒洒飘在空中,又轻飘飘落在泥土上。
棺材轻轻搁下,嬷嬷照令把云穗拽过来:“好好看看吧。”
乌木棺中静静躺着名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皮肤苍白如纸,眼珠发黄死不瞑目,许是因常年卧于病榻,身上不可避免出现褥疮,甚至伤口深可见骨。
云穗见过尸体,可唯独这具,叫心口莫名慌乱,她掩住口鼻,跌跌撞撞跑到树干边。
许是那碗药起了效果,云穗脑海里天旋地转的,胃里的翻涌,逐渐勾连起更深的记忆。
那些被遗忘尘封的往事,像这药汤后劲一样,缓缓涌了上来。
“还得是秀秀,把我家子琛哄成什么样儿了,他可从不轻易跟我们笑的哦,长这么大,我没见过子琛这么.....”
妇人笑着,故意顿了顿,转而去看海棠树下绷着脸的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站在廊下恍若未闻,他默默捧一卷书,耳朵却红透了。
妇人嗤笑一声,伸手把小女孩儿揽进怀里说:“秀秀,长大后嫁给我家子琛做媳妇儿好不好,师娘好好疼你,每天都给你做枣泥糕吃。”
“哎呀,怎么哭了,既然来到了燕州,就把我当做你亲娘,子琛和义安都是你的哥哥....”
无数片段从脑海里回闪过,云穗扶着树干缓缓跪坐在地上,新婚之夜,花前月下,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片一片剜着她的心,把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霎时鲜血淋漓.....
....
云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里的,醒来只看到忙碌的小翠和正在收拾东西的吴嬷嬷。
“你醒啦?我说侯爷真够折腾人的,害你晕了一次又一次,也不晓得生的时候....”
这显然是不祥的话,小翠欲言又止,没把刚才大夫的话复述给云穗,她拿出块馍馍,叹道:“多吃点东西吧,你太清瘦了,生的时候怕是会恨艰难。”
云穗点头,接过那块又干又冷的馍馍一点点啃咬:“咱们什,什么时候动身。”
“快了,车夫就在外头候着,就等你吃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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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馍馍。”
“他在不在侯府?”
小翠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刚走呢,听说西北那边出了贪墨案,又和西戎人有勾结,侯爷奉命前往巡察,这会子估计都到了城门。”
云穗语气有些急促:“他,他要走了吗。”
“嗯。”
“备,备马车,去城门口,我有话要对他说。”
“啊?可侯爷怕是不会见你了。”
云穗的泪意充斥着眼眶:“是真的....很重要的事。”
这一别,必是阴阳两隔,她不奢求卫容能宽恕当年新婚之夜的那一刀。
只想解释当年那场灭门之祸,并非她所为,她没有出卖李家,没有背叛师父师娘,没有害死义安。
小翠看着云穗沉甸甸的身子,这哪是能受得了马车颠簸的人呢?但见她急得要哭出来,便只好照办。
天空阴沉沉的,还下着毛毛雨,马车在云穗的催促下加急飞驰,她抚着肚子泪水涟涟,小翠边便柔声宽慰她:“别急,会赶上的。”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到达目的地,云穗不等停稳,便笨拙地跑下车,冲城门外骏马旁,身着甲胄的青年疾步走去。
泥泞弄脏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才走了会儿,便累的喘不上气,守门的将士见此微微一愣。
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云穗扶着墙,试探喊了声:“......小容哥哥!”
马背上的人闻声微微一顿。
云穗想跑到卫容身边去,可侍卫却拿长戟拦住了她的去路。
领头的见她发丝凌乱,声泪俱下,不客气道:“哪里来的疯妇?立刻给本官驱逐!”
许是喝了那碗恢复记忆的药,云穗的咽喉落下了后遗症,她万分焦急,却说不出话。
甚至急切的去抓挠嗓子,想发出声音解释,可嗓子却只能徒劳到出可怜的呜呜声。
城墙上零零星星的人,闻此动静,都将目光汇聚到可怜的人儿身上。
少女无助呼唤着,可马背上的青年却从未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城门在眼前轰然闭合,云穗跪坐在尘埃里,望着那道再也叩不开的城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小翠拍着云穗衣裙上的尘土,叹道:“这般绝情,理他做甚?喊这么大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就他连头都不回,你别难过了,快起来吧。”
云穗缓会儿,擦掉眼泪,在小翠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在即将上马车时,忽有一位仆役打扮的男子赶到车窗前。
小翠见此防备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云穗面前,怒斥道:“你干什么的?!为何要靠近我家姑娘!”
云穗闻声,掀开车帘,瞧见面熟之人便道:“小翠,他是宁王殿下身边的随从。”
“许久不见,没想到姑娘还记得我,真是好记性。”
云穗拉过小翠:“小翠,没,没事的,若不是他,上回我跑去宁王府,都没法儿见到宁王殿下,自然也救不了你。”
小翠闻言这才惭愧地朝他鞠了一躬,以表方才的歉意。
“你找我,可是有事?”
小厮从怀里拿出一小东西答:“也无大事,就是转交殿下要我给姑娘的东西,他说,若有必要时可服下,殿下便可让您脱当下之困。”
云穗蹙眉,紧紧握着仿佛还带有萧明珏余温的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