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夜雾中,山间漆黑一片,松青下了船,将灯笼点好为主子引路。
穿过逼仄山路,眼前一片空阔,数不尽的台阶上,是座小阁楼,而后面是延绵不绝的山林,位置十分隐蔽。
书童见是熟人拜访,便引卫容去见了主人。
那老先生正于蒲团上打坐。
问起卫容的近况,先替他把脉,发觉毒素已侵入心脉,便换了剂更猛的药后用银针插入穴位,把瘀毒排出。
疼痛有所缓解,卫容此刻却是头晕目眩,冷汗连连,最终把一口血吐在了盂里。
老先生本欲让他躺下歇息,但卫容却罢手:“带我去看看她。”
他们来到一处石壁,穴内冬暖夏凉,上头又被凿出天窗,日月光辉皆可照入,此时夜间偶有虫鸣作伴,而穴内却是烛火摇曳,十分静谧。
踏入其内,便有一股浓浓的药气冲进鼻腔,若细细一嗅,便可闻见□□腐烂的气味。
羊皮榻上,可见静静躺着名女子,那女子乌黑的青丝上沾着几缕白发,皎好的容颜爬上了斑斑皱纹。
因多年前从崖上坠落,她再也动不了,终其一生只能于躺床上,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眼耳口鼻均与常人无异。
见到卫容,她灰白的眼珠闪一丝怨恨,但很快又晕上层水汽,她闭上眼不愿看他,嗓音沙哑:“昨日是你师父的忌日。”
“师母放心,徒儿有照常去上香,也给师父送了他生前最爱的澧酒。”卫容垂首,声音放的很低。
“我昨天梦到义安了。”
此言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满室寂静,卫容心口一紧。
“你倒是风光。”
她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卫容身上不甘地笑了:“大晋的权臣,多少人巴结你,多少人怕你。”
“可我的安儿,作为帝师之子,他本也该站在朝堂上,穿着朝服,受人敬重,他小时候读书比你还好,先生总夸他通透,说将来必成大器。”
语罢,女人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话音一转,变得凌厉:“却因为那个女人,你所谓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变成如今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卫容没说话,她笑道:“梦里我的安儿形容枯槁,没了眼睛,被削了鼻子,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连我这个母亲也认不出来了....”
军情被窃取后,导致燕州之战战败,义安作为主将被敌军俘虏,性命危在旦夕,是卫容只身潜入敌营,拼死将其救回。
可惜人受了酷刑,回来也是吊着这口气,生不如死。
女人积攒多年的怨气如洪水猛兽般涌出,叹道:“也不怪你,谁能想到,他们会放那么长的线,将一个才几岁孩子送到你身边。”
“要怪就怪那个恶毒的女人!”
“不是她,你师父不会死,我不会瘫痪在床,安儿也不会成那副样子。”
“你更不会因救那个狼心狗肺的女人染上寒毒!”
卫容听罢闭眼,脑海里却是少女抱着隆起的肚子,拉过他的手冲她莞尔。
他攥紧手心回过神,哑声回应:“是我太糊涂,错信了人才会至此,师母放心,我定会给他们应有的报应。”
他陡然起身,对榻上的女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母,时候不早了,徒儿便不打搅您休息了,您好生养伤,子琛告退。”
乌云遮月,江船停泊在岸。
卫容拢了拢披肩,拿过随从手里的灯笼上船。
他望着微漪江面道:“松青,安排下去。”
“是,可云姑娘腹中有您的孩子,算来也五个多月了,若现在杀之.....”
卫容看向松青,冷道:“有了孩子又怎样,等生了再杀。”
“取云氏性命一事,我绝不会改变心意。”
…
天气渐渐转凉,转眼到了乞巧节。
金风玉露,乌鹊南飞,今日正热闹,侯府附近也来了不少商贩在外吆喝着,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笼把檐角照亮。
后厨。
云穗好不容易把面团和好,照着书上写的步骤生疏的将面团拉成条。
站的久了,云穗忍不住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
小翠停下手里的活,见云穗大着肚子,又是弯腰又是提水的,心底一盘算,云穗都快站了一个时辰。
她叹道:“你别忙活了,今日虽是侯爷的生辰,但有这么多厨娘在呢,你何必亲力亲为?”
就算要表心意,你大可拿现成的面条煮,到时候同他说是你擀的不就行了,侯爷他也吃不出来呀。”
云穗摇头:“你不晓得,侯爷嘴很刁的,盐多了少了点都不行,若晓得我骗他,又要发脾气了,趁我现在还能下厨,我就多做些。”
“哎呀,不会的,侯爷现在把你当宝贝似的宠,就算生气了,也顶多是....”
小翠想起卫容前段时间总来小院跟云穗嬉闹玩笑,若把人惹恼了,就把脑袋埋在云穗脖子里蹭,云穗心软,一会儿就不生气了,她调笑道:“搂着你的腰,蹭上你的脖子亲你。”
“说.....小宝儿,心肝儿,不要生气了行不行,你要什么本侯都给你弄来,快给爷笑一个?”
小翠一边笑说,一边学着卫容,用手去撩拨云穗的下巴。
云穗脸红扑扑的,她背过身去,羞道:“哪,哪里,他哪有这么温柔。”
小翠见云穗害臊笑道:“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这亲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不定到了明年,你都给肚子里的这个添弟妹了。”
“小翠....”
云穗垂首看着腹部:“其实只要这一个宝宝就好了,这样的话,它就能得到我和侯爷全部的爱。”
小翠叹她心思单纯:“小傻瓜,怎么可能呢,卫氏是高门贵户,侯爷也非寻常男子,他将来肯定不会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云穗笑着摇头:“侯爷那儿我管不了,可我只要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叽叽喳喳的,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小翠瞥见门口的人,立刻收了笑容:“侯爷万安。”
卫容摆手:“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云穗冲他笑了笑,但没有迎上来,反又转身进了厨房:“你就在这里等等,我很快就好的。”
少女挽着袖子,满手沾着面粉,连脸都蹭上了,笨重的身子在灶台旁忙来忙去。
“不做了。”卫容收回视线,拉过云穗的手。
他横抱起她道:“自你有孕后就没出过门,我今儿带你出去放放风,好不好?”
云穗怕摔着,手紧紧攥着卫容的衣襟,她心里自然欢喜,因为卫容也很久没带她出去玩儿了,她点头:“好。”
集市上人山人海,琳琅满目,云穗左看右看,心里一高兴,就买了很多孩子的玩具和衣裳。
看到男子的束发带或者把玩的折扇,就在卫容身上比划了好久,才选好最适合卫容的那个。
卫容看云穗放下手里几支簪子,转而捧起虎头鞋来道:“喂,你怎么不给自己买点,就光想着那个小崽子?他生出来那么小一个,什么也不懂,你给买那么多好玩儿的,他玩的明白么?”
云穗摇头:“不,不想让你破费,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喜欢,至于这些玩偶,宝宝长大一点就会玩儿了。”
卫容知道云穗其实很爱美,否则不会将一盒劣质胭脂藏在抽屉里,放几年都舍不得用。
他轻笑:“我堂堂义阳侯,这点儿钱也没有啊?拿不定主意就把这些都包起来。”
“这个,这个,都要了。”
附近老板见这贵人出手阔绰,将自己铺子上的东西都包完,一个个都笑得都合不拢嘴。
云穗愣了会儿道:“.....真,真的不用这么多,也太贵了。”
卫容见她着急退货的样子,拉过她手,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肚子里养着我的小崽子,我给你买点儿东西怎么了,你看不起我啊。”
“.....没有,就是,谢谢你。”
云穗笑了笑,把虎头鞋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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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随从,便低头在袖子里找东西,片刻后她掏出两个红彤彤平安符。
她扶了扶上面的褶皱对卫容说:“对了,这是我上次出府时,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你和孩子一人一个,尤其是给你求的,我听吴妈妈说,沙场很凶险,你又总受伤....”
卫容迟迟不接,凝眸看着少女手里那块布包,他其实根本不信这种东西。
他嗤笑:“只给我们爷俩?你自己呢,怎么不求一个?”
云穗听完脸红红的,她抓了抓额角:“我,我好像忘了....”
熏香袅袅,吹得卫容眼角又酸又涩,他把模糊的眼睛往上抬了抬,勉强笑道:“这都能忘,你真就是傻的。”
云穗抿嘴,笑笑没说话。
一旁孩童的欢声笑语充斥耳畔,他们正“目无旁人”的打闹,不知说到什么了,就撒欢似的往云穗这里跑。
砰的声,云穗被撞的往前趔趄了下。
可那两个孩子正玩的高兴,撞完人就跑。
卫容倒眼疾手快,一手护住云穗,一手捞住那孩子,跟拎鸡崽子似的:“臭小子给我站住!你爹娘怎么教你的,没看见这儿有孕妇?”
“略略略....”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才不理会卫容,反故意用力推了把云穗挑衅他。
“!”
卫容本就讨厌小孩,尤其是这种调皮捣蛋的,气得就想追上去好好给他顿教训。
云穗拉住他,摇头。
“你不要这么凶,小孩子的力气有多大,别和一个孩子置气,算了。”
卫容蹙眉,她就是这样,无论是顾秀秀,还是云穗的时候,都是这般软弱好欺。
也是,也只有这种女人,才最容易蒙骗人的双眼啊。
有孕之人心思敏感,见卫容面露愠色,这会云穗已瞪着泪汪汪的眼睛抬头看他:“你以后也会这么凶我的宝宝吗。”
“不听话了就凶。”
“那我要是不准你打,护着它,你会不会连我也一起....”
卫容苦涩一笑:“不会。”
语罢,他揉了揉云穗的发端,也不晓得,她若知道自己根本没法看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甚至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时,会有多恨他呢?
“那,那就好。”
云穗犹豫片刻,对卫容轻声恳求说:“我有件事儿想求您,临产时,你,你能不能在外面守着我,我那时应该会有些害怕.....”
她很少跟卫容提要求,这是第一回。
“好。”
他会在的,不然谁来替他做这个恶人,赐她毒酒呢。
“那拉勾。”
卫容睨着云穗的小指,扯了扯嘴角:“怎么,怕我失信啊?”
见她的双眸灰暗起来,他主动勾起她的小指,笑说:“行,拉勾。”
云穗身子不便,一路走的很慢,没走多久就要停下来歇会儿,偏卫容又是急性子,等不了,便干脆将人横抱在怀里。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好不容易出来,咱们今日就在外面久待会儿,明日再回去可好?”
夜色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云穗点头。
她甚至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那样她就可以和卫容一直走下去。
云穗悄悄抿紧嘴唇,把涌上来的热意压回眼眶里,她想,若时间能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哪怕是梦,她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
玩儿累了,卫容便带着云穗在附近的客栈歇脚,此处不大,藏在城西最深的巷子里,刚好十分僻静。
云穗方才下了趟楼,想让店小二拿床厚些的褥子过来,她绕过拐角。
正欲敲门回到卫容身边,却听见屋内有人说话,察觉到还是男子的声音,她便乖乖退到门边等,站在窗边不去打搅他们。
卫容负手而立于窗前,他思考良久,对一旁等候吩咐的黑衣男子说:“我不久后便会出征离京,待云氏生下孩子后,你便即刻动手。”
“我要去母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