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穗卧床修养的这个月,吴嬷嬷尽心尽力照顾着,什么珍贵的燕窝补品,鸡汤啊都照卫容的吩咐喂给云穗了。
如今身子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了,就被碧溪喊去前厅给主母行端茶礼。
她跪在柔软的蒲团上,双手捧着发烫的茶盏,将它移到额前,可平宁却没有接茶。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穗的手臂有些发酸,胳膊都开始颤抖,正坚持不住了,平宁冷声道:“抬起头来啊。”
云穗依言抬头,撞上平宁凌厉的目光又将茶水朝前端了端,可她还是不接,直到左侧有一只挂着佛珠的手伸过来,将茶水端走,对云穗叹道:“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就不招待你了下去吧。”
云穗如释重负,对郡王妃感恩戴德:“是,多谢王妃。”
郡王妃在女儿新婚半月后,才找到机会探望,见平宁气鼓鼓的样子安抚道:“棠儿,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有孕之人行动不便,稍稍来晚了也不是故意的。”
“都欺负我不能生,什么都是孩子孩子,她有了孩子就比我这个郡主都矜贵了吗!”
郡王妃叹道:“若云氏能诞下康健的孩儿,也只会认你做母亲,你好好想想,你把孩子自襁褓时便放在身边悉心养育,到时谁还记得云氏这个生母,她肚子争气是好事,侯爷这样才能越早.....处理了她。”
“那他心软了怎么办?”平宁想起上回春猎时卫容发疯的样子。
“不会的,义阳侯年纪轻轻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岂会妇人之仁?他不要另一半兵权,不要沈家这层关系了吗,就算如此,你父亲也绝不会允许他将宠妾灭妻之事做到明面上来。”
平宁听罢,丧气地撇了撇嘴。
云穗以为此去要在这儿待上好几个时辰,可没想到此番能这么顺利回来,便没喊小翠和吴嬷嬷来陪她。
走到圆拱门下,紫藤萝花瓣簌簌飘落,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了她。
云穗回头一看,是郡王妃身边的田嬷嬷,她怀里还抱着团不知是什么的包裹。
“云姑娘,上次郡王妃就想送你些棉衣裤和金疮药,只不过你走的急便没机会送,如今好不容易碰见了,你就收下,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云穗一愣。
田嬷嬷见她不接便道:“放心吧,东西没有问题的,郡王妃没有理由害你和侯爷的孩子。”
云穗连忙罢手,她上回虽尚在昏睡中,却知道是郡王妃亲力亲为照顾她的,她很感激,却没有能力报答,这下怎能又平白无故受她的恩惠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妃待我很好,我没办法报答她,是再不好意思了要她的恩惠了。”云穗思来想去,曲起膝盖,“要,要不,您就替王妃受我一拜吧。”
田嬷嬷瞥见云穗微微隆起的肚子,叹道:“哎呦,你别跪了,我可受不起,不过是小恩小惠你何必如此?拿着吧。”
一阵拉扯,云穗还是收过了那团厚实的包裹,她小心翼翼抚着包裹不禁莞尔,她想,她的母亲要是郡王妃的话那该多好啊,她就不会被欺负,被卖到醉春楼了。
时间有点晚了,她欢欢喜喜地跑回了屋子,还没跨过门槛,就瞧见小翠在院来回踱步,一问,连吴嬷嬷也被喊去问话了。
小翠还在哭鼻子,见云穗回来,简直是看到了救星,她前后左右都看了云穗一遍,叹道:“你去哪儿啦,还好没事,你现在有身子,要出去怎么也不和我们说声呢?”
“怎么了吗?”
“侯爷今儿来没见到你,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方才还怪罪我们照顾不周,他正着急要派人去找你呢。”
早起时,小翠还在睡懒觉,吴嬷嬷子在忙别的,云穗就故意没喊她们。
只这一次,她却没有想到会被卫容撞见。
因为卫容近日总是这样,只偶尔得了空才来看她,来了也只是吃盏茶的功夫就又走了,连话也不同她说上两句。
“他,他来了么。”云穗说这话没有多高兴。
“本侯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门口,你看不见?”
小翠抱着云穗,瞥到卫容正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立刻松了云穗规规矩矩跪下,见云穗站在原地不动,连笑都不给主子一个,便轻轻拉了把云穗的裙角。
“过来啊,要我亲自接你吗?”
云穗听罢,勉为其难的迈开步子。
她现在不想靠卫容太近,这人实在是不知轻重,她太害怕卫容不小心就伤到她和孩子。
“我去给你倒盏茶吧。”相对无言,云穗有点儿尴尬。
“我不喝。”
卫容拉过她,蹙眉:“你去哪儿了,身边怎么也不带个人,摔着碰着了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云穗淡淡回应,分辨不出情绪,却再不和他主动说话。
卫容看着云穗慢吞吞的背影,少女小心翼翼弯下腰,跪在榻上默默整理被褥。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人从床上捞起后,就把人搁在大腿上,期间手掌碰到云穗微隆的小腹,他顿了顿,心口不由得拧了下。
一阵子不见,它长大了不少,少女原本盈盈一握的腰腹,如今明显圆润了起来,即使她穿着宽松,肉眼也能看出是有孕之人。
他听吴嬷嬷说云穗前些天吐的厉害,就连水也喝不下,今日便特意过来瞧瞧。
一看,果然只有肚子胖了,人还是清瘦的,也不知道等月份大了,这副身子怎么装下好几斤重的孩子。
他张开手,轻轻贴住了它。
云穗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吓了一跳,腹部又紧又暖,她挣扎了半晌,确认卫容对她没有威胁才停下。
“它怎么还不会动?和书上说的好像不一样。”自云穗有了孩子,卫容翻看了好多相关的书。
快五个月了,孩子是有动的,不过不是很明显,有时像小鱼儿游,咕噜一下就没了,是要耐心等会儿的。
半晌后,云穗抓住卫容的手腕,牵着他温热的手掌换了个地方:“现在呢,摸到它动了吗。”
夏日,卫容隔着云穗单薄的衣裙感受到了掌心下的轻微滑动。
他嗓音微微沙哑:“嗯,动了。”
卫容收回手,把下巴靠在云穗肩窝窝里,她身上滑滑的,还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很熟悉,和儿时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孩童的声音就在他耳畔萦绕。
“等秀秀长大成亲了,有了小娃娃,小容哥哥是不是就当舅舅啦....”
“等有了宝宝,我们就一起疼他好不好....”
云穗见他眼角莫名湿润,呆了片刻,就抬手用指腹去擦,她笑叹说:“不要担心我,我没有那么脆弱,孩子也很好。”
卫容嫌弃躲开,将云穗放在了榻上:“谁关心了,没有的事。”
云穗莞尔,摸了摸卫容的脑袋:“那我们....算和好了吗。”
“.....嗯,你以后不准生我的气了。”
语罢,他从怀里把萧明珏那块双鱼玉佩拿出来,放在云穗手上:“萧明珏的玉佩我给你修好了,有块缺掉,实在找不到了你将就看看吧。”
云穗愣住,看着粘好的玉猛然摇头。
“不满意?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不是的,上次说要的玉佩是你给我的那个,而且,我真的不喜欢宁王殿下,我只与他见了两次,真的一,一点感觉都没有。”
云穗迟钝的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她看着卫容小声说:“对不起,是,是我太笨没说清楚,不要吃醋....”
“你放肆。”
卫容听到吃醋这两个字站起来,语速都变快了:“谁告诉你我吃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揣度我的心思?一个通房仗着孩子才有了几分薄幸,就开始恃宠而骄得意忘形?我告诉.....”
话说一半,肋骨下闪过一阵刀割似的疼,喉咙被股粘糊腥甜的东西堵住,心口忽然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口腔中的腥甜卫容再熟悉不过,他走到门外,忽然一大口漆黑的血就这样喷了出来。
院外的吴嬷嬷等人大惊,松青晓得这是毒发导致,他习惯了卫容这样,便也没有太慌乱,大步上前搀住了他。
“你,你怎么了?!”
云穗攥着帕子,本还沉浸在委屈里,瞥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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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滩血,立刻就站起来,跑了过去。
她不管卫容愿不愿意,直接将她沉重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想快点扶他进去休息,可拉扯间有一股新鲜的血液涌出,打湿了她的衣袖和脸庞。
松青明白,中毒一事,卫容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便开始劝着云穗放开他,毕竟这毒非同一般,即使喊来了大夫,她哭得在凶,也对解毒没什么作用,反阻挠了卫容休息。
云穗的眼泪珍珠似的滚落,可她这小身板,哪里搀得住个男人,没走多少就摔了好几回。
卫容推开她,横了她眼冷道:“走开!”
门“嘭”地合上,将云穗等人隔绝在外,云穗吃力地踮起脚,手掌用力在门窗上拍着,连手指都拍红了,里面也一声不响。
“怎么办....他,他不要我进去。”
她猜测自己方才又说错话了,所以卫容才会这样。
她怎么可以这么笨啊。
小翠见云穗着急,生怕她不小心又摔了,便搀住她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侯爷年轻力壮,就吐个血而已.....”
小翠说完吐血两个字,云穗更难过了,她叹道:“哎呀,侯爷吉人自有天相的,你别哭啊,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孩子了。”
到了晌午时分,日头更盛了,松青才从里面把门口打开,云穗听见门扉吱呀作响便马上从台阶上起来,化作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见卫容恢复了往日那副样子,他屈起一条腿坐与榻边,只偶尔轻咳着。
云穗一把蹭掉眼泪什么也不管了,冒着又要被他骂的风险,她还是朝卫容扑过去。
意料之中,搂住卫容的那刻,对方在用力地推开她,可云穗反抱得更紧了,她的眼泪把卫容的衣襟打湿,声音又闷又可怜说:“不要赶我走,不,不惹你生气,不要死....”
卫容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也累了,放弃了挣扎,任云穗趴在怀里,他护着她腰,手心又情不自禁地贴上她的肚子。
他在云穗的头顶轻笑了声:“这么怕我死啊?”
云穗点头:“我,我不要我的孩子没有爹爹。”
“只是这样啊?”显然,他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在卫容身边待久了,云穗这次变聪明了,她能听懂一些弦外之音:“不,不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每天都,都很想你。”
“真的?”
云穗亲了亲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表忠心,她抽抽搭搭说:“所以,你到底会不会有事。”
卫容捧着她的脸:“会,我时日不多了,没准以后就扔下你们这对孤儿寡母,再也不管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鼻间又嘤咛了声,看上去又要掉小珍珠了。
卫容见此拍着她的背脊,叹道:“好了好了,我骗你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死的,都要做娘亲的人了,不哭。”
从前他们成婚前的那几个月,他被派去西北远征,那处地形蜿蜒,人烟稀少,不管是消息还是家书,都很难传回他们在燕州的家,回来时已是半载后了,见了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云穗也是这么抱着他哭。
而今回忆起来,就是不知道那天的眼泪,是有几分真,几分假罢了。
人看过了,云穗这些天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身体里那股不适感正催促着他离开,卫容起身说:“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等我有空再来看你。”
云穗纵使不舍,却再不敢挽留了,见人离开,她又跑了几步跟了出来。
“不准跟过来。”
卫容蹙眉回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血泊,匆忙离开。
...
走到无人处,卫容才将闷在嘴里的血吐了出来,他接过松青递来的帕子,擦掉唇边的血迹,靠在墙边缓了缓。
松青严肃道:“这毒不是控制住了吗,怎近日发作的这样频繁?难不成还会随着时间加重?”
卫容努力咽下血沫子,摇头:“走吧,看来今夜必须得去趟梦泽山了。”
“我也好久没去瞧瞧在那养伤的故人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
“松青,备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