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饭的香气飘出来,白猿乐呵呵道:“肚子饿了吧?快进去快进去,我去炒几个菜!”
张青峦兴高采烈:“我也露一手!”
两个人互相揽着肩走进厨房。
李春序挽着赵吟的胳膊,提步跟上白猿的脚步。
“阿吟!”
吴风依还站立在原地,他拉住赵吟的衣袖,欲说还休。
李春序放开赵吟的胳膊,独自走进屋内,将时间留给他们。
日已落,蜻蜓低飞于庭,橘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给屋外的两人镀上一层柔晖。
吴风依眉毛嘴唇都耷拉下来,满是愧疚:“阿吟对不起!我曾说你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一笑,重复道:“乱臣贼子……”
这句话的最初源头,其实是她。
天色黑透,百年前,千年前的月光依旧悬浮在空中。
而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佳肴。
白猿面前的是鸡油菌炒野韭菜,菌菇汤,凉拌蒲公英,张青峦面前的则是烤鹿肉,蒸鸡肉。
原来白猿只做素菜,而张青峦只做荤菜。
吴风依哈哈笑:“原来你们都不吃同类!”
一片笑声中,灶膛童子端着核桃须炒腊肉蹦蹦跳跳出来,碗橱公公端着野葱炒牛肉慢悠悠走来。
这种荤素合炒的菜,当然要交给别人啦!
李春序数了数人,又数了数桌上的酒杯,疑问道:“有七个人呢,怎么只倒六杯酒?”
白猿问道:“米酒是由什么酿的?”
她立刻回答:“米呀!”
话一出口,她恍然大悟,忍着笑抬头看向张青峦,他恶狠狠夹了一块鹿肉入口,大声咀嚼。
白猿乐不可支,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笑闹罢,他端起酒杯,敬向赵吟。
“结识赵吟,我三生有幸!”
张青峦吴风依和李春序也同时举杯,他们同时道:“也是我之幸!”
在经历了诸多波澜后的这个夜晚,赵吟安然入梦,过去紧绷的思绪和对往事的执拗如冰块化去,她被清晨的鸟鸣声唤醒。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柳悬悬吗?
收拾好行囊下楼,李春序与吴风依已经齐齐整整地坐在桌前,正在品茶。
白猿招呼赵吟坐下,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日你们要离开了吧?”
“嗯。”
“白猿有一物相赠。”
他晃晃手。
赵吟狐疑地伸出手,掌心触到一片毛茸茸的暖意,片刻后消失。
“还有你们。”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照做。
暖意消失后,金光在掌心中一闪而过。
白猿解释道:“这是客栈的钥匙,凡是郊外雨雾天,只要挥动手掌,客栈就会出现。”
三人情不自禁“哇”一声。
白猿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微笑道:“欢迎下次再来!”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
清晨柔软的阳光驱散大雾,呼吸之间,客栈消失,农田与树木重新出现。
那道他们找寻已久的城墙就伫立在眼前。
塵州。
无需询问,李春序和吴风依已然知道下一个目的地。
夕波渡。
夕波渡何处?
穿一座城,过一古刹,行一段山路。
天水一色,远山相恋。
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水如绸缎光如箔片。
赵吟牵着马走向渡口。
江边穿蓑衣的老人闻声而起,身旁的鱼鹰振翅欲飞。
鱼儿跃出水面,老人捋着胡子,如历经千帆终见朝阳:“阿吟,你终于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过去,沈长更还在夕波渡打渔。
三十年前。
渔村的生活混杂鲜味与腥味,沈长更习以为常。
夜黑了,沈夫人出去倒水,回来时发现脚下潮湿粘连,她大骂:“你个狗日的又把水泼地上!”
沈长更看着脚盆里的水,轻声骂她:“毛病!”
沈夫人拿了扫帚,一边往门外扫,一边骂骂咧咧,然后高声尖叫。
沈长更皱起眉,草草擦了脚走出去,刚想说她大惊小怪,却转眼手脚冰凉。
——满地都是血。
两人顺着血迹往屋内走,蜡烛都拿不稳。
床板“咚”一声,沈长更哆哆嗦嗦走过去,掀开被褥,没有人。
床底黑咕隆咚,他蹲下身,颤抖着将蜡烛靠过去,拼命压下欲冲出口的尖叫。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于烛光中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犹在痛苦喘息。
他大骇:“怎么……办?这是人是鬼?”
沈夫人镇定下来,命令道:“先拖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沈长更壮着胆子将他拖出来,沈夫人则转身去门外清扫血迹,水一盆一盆泼下去,月色越来越明。
他们替男人止了血,换了衣裳,甚至还煎了一盘新鲜小鱼。
待他吃完,夫妻两收拾好碗筷,将床铺让给他,自去隔壁睡了。
天亮,他们推开门,那张床铺上空空如也,昨晚的一切恍然梦境,让他们疑心是否真的有人来过。
直到床铺里掉落一块玉佩。
靠着这块玉佩,他们躲过乱军侵扰,又避过徭役之苦。
天下安定时,沈长更还在这条江上打渔,有时候闲下来,他会看着玉佩琢磨——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深秋水寒,他在小船上用碳炉熬鱼粥,一个身姿挺立的男人立在岸边喊他,挤进他的小舟。
他热情地煎了一盘小鱼,男人拈入口中,说道:“不及你夫人煎得好哇!”
他瞬间想起,从怀里掏出玉佩,谢他庇佑之恩。
“敢问大人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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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宴。”
他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赵宴”两字,在这偏僻渔村也无人不晓。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请他去屋中一坐,可赵宴婉拒,留下一包银子后翩然而去。
烛火微弱,沈长更与夫人破天荒用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然后一起望着这包银子发呆。
天亮时,沈夫人拿出一直舍不得吃的虾酱,挑出上好的河鲜,重新烙了鱼干,催促沈长更送去赵府。
他回来时,提了满手的糕点瓜果。
沈长更再没有见过赵宴,但仍然处处受他照拂,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送河鲜。
无人知晓他与赵宴的渊源,都以为他是给赵家供货。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赵府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包银子,叮嘱他择日拆开。
“择日是什么时候?”
管家勉强一笑,“你自会知道。”
离去时,管家神色严肃:“勿要再来!”
他不明所以,可管家的神色告诉他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不再打渔,不再去赵府,每日都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从收到信的春天到秋天,他勉强识得一些字,赵家落难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
“赵家反啦!赵宴是乱臣贼子!”
沈夫人再次用上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
寒虫在秋风中哭咽,沈长更在明亮且刺眼的烛光下拆开那封信,然后与寒虫一同呜咽。
信上预知今日,告诉他:“赵氏后院,池畔埋有三箱。烦君暂为守之。且待一人,彼或至,或不至。”
赵家早已是废墟一片,焦土遍地。
还好池塘尤在,沈长更带着夫人挖了半宿,终于挖出一个大箱子。
两人小心翼翼将箱子抬到板车上,又继续挖,鸡鸣三声,总算将三口箱子找齐。
他们用油布将箱子盖好,往上铺一层细土,将早已准备好的鱼篓摆在上面,一边卖鱼一边赶车回家。
将整个车都赶进屋内,他们紧闭门窗。
三口箱子立在床边,想打开又不敢。
最后沈夫人鼓起勇气,随意挑了一口箱子。
箱子没锁,很容易打开。
天黑了,赵吟也听完了沈长更的讲述。
沈夫人再次点燃油灯,端上一盘煎好的小鱼干。
赵吟平静地拿起筷子。
这是赵宴呆过的地方,是他吃过的鱼干。
她好像闻到那一晚的血腥气,也嗅到那一夜的鱼香。
与她毫无交集,早已隐去历史长河中的赵宴,在这一刻与她时空相融,对桌而食。
她笑着说:“这鱼煎得好哇!”
沈夫人掩面而泣。
沈长更怜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赵吟微笑。
“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