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之阿 > 32. 第三十二章
    白猿等也看到了这行字,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心中渗出,他们交换神色,忽然沉默下去。

    李春序坐在地上,抱着胳膊不发一言,吴风依岔着腿,握着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圆。

    白猿忽然指着圆圈道:“这就像阿吟面对的事情,她是果,又是因。”

    吴风依慢下动作,盯着它发呆。

    不知是看久了眼花,还是这东西本就怪异。

    圆圈忽然闪着光,从地上浮到空中,然后舒展成一条直线。

    “这又是什么?”

    白猿和李春序惊慌地大叫。

    原来不是眼花。

    吴风依慌张站起,与白猿和李春序齐齐看向空中。

    直线上的光芒消失,起点处出现一抹细微的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移动。它所经之处,又重新镀上光辉。

    余晖金黄,赵吟在石板路上奔跑。

    伴随着急急的脚步,她也在头脑中思考。

    见到陈雪娘,惊雷并未出现,说明她就是会遇见她,每次快要见到阿爹阿娘,就会回到原点,说明她不能遇见他们。

    那赵宴呢?

    赵吟停下来,船了几口气后随意拽住一位路人:“阁下认识赵将军吗?”

    “这谁不认识?”

    “他现下在何处?”

    那人看了下日头,“练兵场呢!”

    赵吟泄了气,练兵场士兵众多,她没有法子擅自闯入。

    一大早滴水未进,此时才觉得嘴唇干痛,腹内空空。手边刚好有一座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楼,赵吟提步走进去。

    大堂人满为患,袅袅热气漂浮空中,店小二敏捷又忙碌地穿梭其中。

    很久也没找到能坐的地方,赵吟准备换一家店。

    “诶诶,姑娘!”

    停住,赵吟回过身。

    店小二满脸堆笑:“姑娘,想吃点什么?”

    赵吟看向柜台上的招牌,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递去银钱。

    掌柜的两眼放光,专门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迎接。

    店小二挠了挠头:“楼下没位置了……”

    掌柜的瞪他:“楼上不行啊!”

    小二靠近他,耳语:“楼上有人议事,都包下来了。”掌柜的一捋胡子,沉思片刻。

    “姑娘,你去隔壁楼上行不行,隔壁也是我的店。”

    赵吟无所谓:“好。”

    “好嘞,给姑娘引路!”

    甜腻的气息直冲鼻腔,隔壁是家糕点铺。小二拿下肩上的毛巾,将靠窗的桌椅都擦拭干净,“姑娘坐这儿!”

    “好。”

    小二告辞离去后,赵吟独享这一方天地,楼下厨娘的欢笑声偶尔透过地板传上来,她也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那些爽朗而大声的交谈中偶尔夹杂着男人的声音,如果不是那两个字,赵吟不会凝神细听。

    赵宴。

    更多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断字片章,不解其意。

    赵吟悄悄起身,先蹲在地板上,偏头靠向地面,她听见的是厨娘清晰的笑声。

    不是在楼下。

    她迅速站起,往最里面的一扇窗走去,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清晰,原来是从隔壁传来。

    她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

    “姑娘,你干什么呢?”

    赵吟一惊,回头望,店小二拿着托盘站在楼梯口,面露疑惑。

    赵吟笑:“我吹吹风。”

    小二将托盘放到桌上,摆放好菜肴和茶水,“姑娘,快来趁热吃,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欸。”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微尘在空中慢慢浮游,窗外正是落叶时候。

    赵吟再次靠近那扇窗,直接将耳朵贴向墙面。

    杯碗碰撞声中,有人含笑,“朝中之人有谁比得上赵宴,战功赫赫,小儿文采斐然,圣上亲封探花郎,又娶了陈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说说看,如此根基,有谁能动摇?”

    “圣上不是才削了他的爵?”

    “削爵?有本事革了他的官,那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上月我去书房议事,见陛下跟赵宴同下棋,分食一碗火腿笋汤,削了爵又如何?”

    “那就只好清君侧了。”

    杯盘碰撞声消失,只可闻几声咳嗽,良久,有人道:“这天下,就非得姓李?”

    秋日的肃杀气息闯进屋内,洒在身上的阳光也驱不走浑身的冷意,赵吟默然站立。她忽然读懂了尚义隆眼中的深意,和他数次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问过尚义隆:“尚公公,我的祖父真的是乱臣贼子吗?”

    尚义隆惊讶地望着她,数次启唇欲语,却最终化为浓重的叹息。

    他说:“难!难!难!”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始终在她内心萦绕,却解不开,道不得。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杀赵宴,内乱;杀赵宴,外患。

    赵吟在练兵场守到月亮升起。

    篝火悠然,她看见帐篷里踱步的人影。

    直觉告诉她,那是赵宴。

    她不敢贸然闯入,却又不知该如何见到他。在门口徘徊许久,早就有眼尖的士兵注意到她,可她没有动作,又是孤身一人,所以那士兵只是盯着她。

    当她探进一步时,士兵飞步踏来,冷漠地将剑架在她脖子上。

    “何人擅闯军营?”

    “我想见赵宴。”

    “有无手谕?”

    “无。”

    “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赵吟闭上眼睛,她道:“可否替我向赵将军传一句话?”

    “你先说。”

    “上个月,他与陛下在御书房下棋,同食一碗火腿笋汤。”

    未几,士兵将她带进那顶营帐。

    她站在门口,看见门帘下溢出的光影,踟蹰不敢前。

    士兵疑惑:“姑娘?”

    赵吟低着头,深呼一口气,撩开门帘。

    松软的地面有泥土气息,此时此刻,她跟赵宴站在同一片土地,感受着同一时刻的月光。

    多么神奇。

    前方书桌前,赵宴正在提笔写字,他并没有转头,只是问:“你见到了孟长郊他们?可是带来了什么消息?”

    赵吟沉稳道:“他们说要清君侧。”

    “这话,他们已经说了好几年。”

    “还说,这天下,不是非得姓李。”

    赵宴停下动作,低垂的眉眼瞬间抬起,锐利的目光好似要穿透营帐,可就在转头看到赵吟的那一刻,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目光突然变得惊讶,变得柔和,变得幽深。

    笔尖上的墨滴在宣纸上,晕成一朵云。

    他褪去了将军应有的威严,整个人放松下来。

    风静静,人寂寂。

    赵宴抬步走向赵吟,他微弯腰,平视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赵吟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他,这是她的祖父,是一切的谜底。

    他沉思许久,终于说道:“天下安定不过二十年,又要乱了吗?”

    木板上面挂着一张羊皮地图。赵宴走过去,又看向赵吟。

    这是一张势力范围图,李和赵占据一半,孟和虞占据另一半。

    但从来不会有完全的平分,就算看起来一样,总还是一边强一点,一边弱一点。

    赵宴道:“朝中不良势力太多,而我早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赵宴。拥兵而起胜算太低,万一输了,又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阿沅的皇位来之不易,多少次死里逃生,有一次他自知时日无多,将唯一的马让给了我,没成想我们最后都活下来了。”

    他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将那段同生共死同甘共苦的经历一一说给赵吟听。

    最后喟然道:“陛下茶饭不思,已经半月。”

    政治的困局以及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使君王忧心忡忡,他举棋不定,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有人不愿赵家独大,可赵家是君王的臂膀,君王不愿自断一臂。

    于是他们想——不如断掉君王。

    赵宴抬起头:“既然结局已定,不妨赌一把!”

    赵吟看向他的眼睛,什么结局,赌什么呢?

    “赵氏必亡。”

    沉沉的四个字将赵吟砸得头晕目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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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平稳呼吸。

    “我若起兵讨伐孟虞,很快会有人说我谋逆,我若不讨伐,他们就要逼进宫里,进不得,退不得。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代价是民不聊生,或许有人乘机再反,到时候,又该如何?不论怎么做,都是敌众我寡,战争开始很容易,可结束不是由我说了算。”

    赵宴转回身面对着赵吟:“陷入僵局甚久,这一步棋,该由我来走。”

    烛光跳了又跳,两个人对桌而坐,像经年旧友。

    “我该为阿沅做最后一件事。”

    赵吟声音哽咽:“臣为君反。”

    赵宴笑,朗声道:“我赌他愧疚,会顶住压力保全一人!”

    谜底呼之欲出。

    他很快又拧起眉:“可我犹豫,不知这一场豪赌能否成功,所以举棋不定。”

    满室暖黄的烛光中,他弯下腰,温和地看向赵吟:“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泪水溢出,赵宴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士兵闯进来,神色焦急:“将军,小郎君催你速速回府!”

    匾额挂在高大的木门之上,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切都跟在溯鸟那里看到的一样。

    刚走到门口,赵吟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它穿透高高的围墙,带着某种不容抵御的悲伤。

    围墙之内,贺喜声一片,有人低泣,有人轻笑,陌生而熟悉的童谣由一个低沉的声音吟出。

    是在溯鸟那里听过的童谣,是赵宴的声音。

    赵吟挂着笑,可是眼泪不停落下。

    她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有几人挎着竹篮往此而来。

    赵吟呼唤:“悬悬姐!”

    柳悬悬一愣,跑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与脸,确认无误后揪了她一下:“昨晚你跑哪去了?”

    赵吟道:“我就在这里站着。”

    “站在这儿干吗?”

    赵吟不回答这个问题,她笑笑:“快进去吧!我四处走走,等你一起回。”

    “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嗯!”

    柳悬悬跨进屋内后,赵吟拉高衣袖,她的整个手臂都已经透明。

    不止这些,她的脖子也同样变得透明。

    直线还悬挂在空中,起点处的光点突然向前移动一小段,李春序激动大喊:“快看快看!”

    吴风依跟白猿望向空中,光点移动过的地方,重新亮起,可它的后半段,依旧暗淡无光。

    天光染粉了整条路,赵吟和柳悬悬踏着晚霞走回客栈。

    柳悬悬叫了一桌的菜,又将几个红鸡蛋摆在桌面上。

    赵吟认真地吃完,等她放下碗筷,夜幕已低垂。

    柳悬悬打了个哈欠,随后抱起刘莺儿道:“阿吟,我先上去了,今天累了一天。”

    “好。”

    走到一半,背后的赵吟突然道:“悬悬姐。”

    疑惑地回头,她看见赵吟温柔的目光。

    “再见,悬悬姐。”

    好好的说什么再见?柳悬悬嗔了她一眼。

    赵吟微笑,然后偏头看向刘莺儿,挥挥手:“莺儿,再见啦!”

    刘莺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说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笑出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上,赵吟收回视线,眼神随之变得暗淡,她走向柜台,将所有的钱财都倒在台面上。

    老板娘一楞:“这是?”

    “这是悬悬姐的住宿和饭食钱。”

    老板娘摆手:“要不了这么多。”

    “钱财如有剩余,就都交给悬悬姐。”

    老板娘看向她:“小姑娘,你呢?”

    赵吟笑笑,不说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直一直走出城门。

    城墙上一片寂寞,可赵吟知道,不久后这里就会窜出很多士兵,角色会依次上场,演好这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她继续往前走,再往前,她就能看到祖父。

    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首望去,只见一人背着旗帜,神色焦急。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孟”,而非“赵”。

    这里也改变了,赵吟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