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皱眉,“糟糕,时空回廊闯进来了。”
“什么意思?”
“时空回廊以执念为食,执念深厚之人最易落入它的陷阱。我印象中,入时空回廊者有三,无人出来。”
吴风依急了:“你倒是在这儿树个牌子啊!”
白猿低下头,“我不知道它闯进来了……”
李春序走上去,抚摸那块墙壁,一种无形之力将她弹回。
还是那个细小的声音:“你执念不深,进不去的!”
画灵从李春序手掌中飞起,在空中来回穿梭,未几,一个泛着蓝色光芒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在内。
潺潺流水声不知从何而来,清远的号角声紧随其后。
清寂的三层小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树林,或深或浅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吴风依伸手,落叶直直穿过他的手掌,引得李春序和白猿惊呼出声。
“你们都是局外人,能看见时空之廊里发生的事,但却改变不了任何噢!”
“簌簌”风声遮盖掉画灵的解释,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春序激动站起,“是阿吟!”
赵吟眉头紧锁,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走走停停。
她终于走到了面前,吴风依想拉住她,却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白猿凝重道:“我们只能旁观,无法改变。”
赵吟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白猿道,“我们跟上她。”
张青峦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他踢掉被子,眯着眼走到窗边,楼下两人一猿在原地踏步奔跑,他纳罕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赵吟在这片树林中已经穿梭许久。
微凉的空气和斑驳的树叶提醒她这是秋季,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另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是虚还是实,她还没有弄清楚。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下坡路,坡下一条河,河边几个浣衣妇。
眼尖的妇人瞅见她,招呼道:“小姑娘,天凉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她一说,赵吟顷刻打了个哆嗦。
妇人笑:“你从哪儿来啊?”
赵吟不知该如何解释,可妇人关切的笑容让她不好意思闭口不言。
她说:“我从南方来走亲戚,不知道这边这么冷。”
妇人将衣服抖擞几下,“你等一等。”
她将衣服都装进背篓,与其余人道别后来到赵吟面前。
“跟我来。”
走至村口的两层小楼旁,妇人推开院门,招呼赵吟进来。
小小一方院落,瓜果蔬菜一片繁茂,金灿灿的陶菊开得灿烂。
赵吟驻足欣赏,妇人则径直走回屋内,等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外衣。
将外衣披到赵吟身上,她问道:“小姑娘,你不是来看亲戚的吧?”
赵吟微微抬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妇人微笑:“我们这儿小村小户,家家都知根知底,哪儿有个什么南方来的亲戚!”
屋内跟赵吟料想的一样,简陋而整洁,坑坑洼洼的桌子上纤尘不染,土陶瓶里插着绚丽的秋菊。
妇人端来一碗凉茶,让赵吟坐在桌边,“我夫家姓刘,叫我刘嫂吧!”
赵吟反问道:“你本名叫什么呢?”
妇人一愣,“柳悬悬。”
花贴贴,柳悬悬。*
赵吟眼眸弯弯,“悬悬姐。”
“欸!”
很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横冲直撞跑进来,直接扑进柳悬悬的怀里。
赵吟“啊呀”一声,问道:“是你的女儿吗?”
柳悬悬抱起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嗯,她叫刘莺儿,去年刚没了父亲。”
不等赵吟反应,她很快又说道:“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儿吧,家里虽清贫,但也不缺你一口饭!”
赵吟点头,又很快告辞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还有各种干果糕点。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对桌而食,柳悬悬不停地给赵吟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丘。
夜晚,三个人同睡在一张床上,枕头新晒过,满是阳光的气息,不知不觉催人入梦。
皎洁月色中,柳悬悬哼唱民谣哄刘莺儿入睡。
这是什么时候的月光呢?
虽不知身处何处,但此时一片安宁,赵吟调整了下枕头,放松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柳悬悬轻声的呢喃传进她的耳朵,“家乡过不了活,过几天我要去塵州看看!”
黑暗中,赵吟猛然睁开眼,沉重的睡意烟消云散,脑海中的一团浓雾霎时清明。
小屋之外,吴风依等人一脸惆怅,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颇有些担心。天色微明时,阿吟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她正在窗边徘徊。
“阿吟怎么起这么早?”
“看下去就知道了。”
当他们跟着赵吟的牛车走到城墙根时,上边的两个大字让他们浑身一震。
无论是回廊里的赵吟,还是旁观的他们,亦或是现实的他们,竟然巧妙地处于同一地点。
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现实,它们层层嵌套,次次轮回,指引着赵吟走向命运之地——
塵州。
市声繁华,但柳悬悬无心欣赏,她四处寻觅招工的店铺,但最后无功而返。
天快黑了,她们走去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黝黑的台面上散落着几本账簿,女主人白无聊赖拨弄着算盘。
付钱拿了钥匙,她们踩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赵吟忽觉熟悉。很大的月亮悬在窗外,照耀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葡萄藤架,藤下一口井,萤火虫四散飞舞。
怪不得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她跟李韫玉住过类似的旅店。
她立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看见了曾经。
女孩将手伸进清凉的井水,满意地拨弄片刻后弯下腰,背后的少年小心捧着她的长发,叮嘱道:“阿吟,别弄湿了裙角。”
她还记得李韫玉触碰她头发时那轻微轻柔的感觉,像羽毛轻挠掌心,让她放慢呼吸。
赵吟笑一笑,捡起墙角的炭笔,在满是涂抹痕迹的墙壁上信手而写——故地重游。
客栈的灯烛暗且冒黑烟,屋内所有的影子又黑又重。
屋外的风吹进来,赵吟抱紧了胳膊。
秋夜秋风真愁人,让她想念李韫玉。
天明,柳悬悬继续找做工的地方,赵吟抱着刘莺儿上街闲逛。
街市人挤人,她索性抱着刘莺儿往人烟稀少处走去。路过形形色色的小摊,刘莺儿忽然指着糖葫芦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被逗笑了,她给刘莺儿买了两串,让她一手拿一个。
赵吟递钱的时候,冷不丁问小贩:“现在是多少年?”
周边一片哄笑,小贩看着她笑,“小姑娘,是你傻还是我们傻啊?”
赵吟抿唇不语,转头离去。
两串糖葫芦,大部分进了赵吟的肚子,因为刘莺儿时不时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她带着满肚子甜蜜穿梭在街巷中,一边寻找各种信息。
塵州城大啊,她根本不知自己处在何地,城东?城西?城中?
她凭着直觉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城墙根。本来她们进城也没走多远。
农田就在附近,此时麦浪翻涌,赵吟索性坐在田埂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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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莺儿指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叮叮飞~~”
赵吟笑,随手摘下旁边的小雏菊替刘莺儿编花环。
她们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直到夜幕轻轻笼罩田野。
桌上摆满了饭菜,酱牛肉啦,熏鸡啦……
赵吟狐疑地问道:“悬悬姐,怎么点了这么多菜?”
柳悬悬将碗筷放到她面前,嘴角咧到了耳根处。
“今天找到活了,当下就给我付了工钱!”
赵吟也替她开心,夹起一块鸡肉,“什么活计?”
“帮一个大户人家做酒席,好大的排场!”
“什么喜事儿啊?”
“我还纳闷呢,我们那儿是摆满月酒,怎么塵州刚出生就要摆酒?”
赵吟放下筷子,“是哪一家?”
柳悬悬一拍脑门,“哎呀我忘记了!”她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出几个红鸡蛋,鸡蛋在桌上滚动转圈,旋得人头晕,赵吟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赵。
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从赵吟心上吹过,她脸上血色褪尽。
柳悬悬将鸡蛋磕碎,念念叨叨:“府上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闷在房间里不停地写字,写什么呢?”
赵吟“哗啦”站起身,她终于知道今夕何夕,是实是虚。
“诶诶,阿吟?阿吟!”
柳悬悬将刘莺儿塞给老板娘,提着裙摆追上赵吟的步伐。
夜幕沉沉,大地在震动,赵吟面色沉如水,“去郊外!”
话音刚落,街角处一大队军马飞驰而过,旌旗在空中飘扬,兵器寒冷的光一闪而过,肃杀的气息与血腥飘来鼻尖,赵吟明白,那是从未来传来。
她抢过旁边的马,扔下一块碎银后迅速跨上马背。
柳悬悬闹不清状况,可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陪着阿吟,她奋力爬上马背,抱紧赵吟的腰。
围观群众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干嘛呀?”
行军速度太快,赵吟追不上去,这匹马是驽马,跑跑停停,最终在城门处彻底停摆。赵吟挫败地锤了它一下,无果后从马上溜下来。
柳悬悬也跟着下来,一边擦去赵吟脸上的汗水,一边劝道:“阿吟,别再跑了,你现在脸色很不好,我们休息一下行吗?”
赵吟无暇回答,她牢牢盯住前方,柳悬悬也跟着看去。
什么也没有,可赵吟就是有一种预感。
不久后,果然有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那人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城内一呼百应,本来空落落的城墙上突然窜出许多人头,为什么月亮这么明亮,让她看清楚城墙上那个高大伟岸的人。
李沅。
他沉声而令:“拿下!”
她突然很想笑,也真的笑出声来,突兀的笑声与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城上的人闻声而动,将手里的箭矢对着她。
可是赵吟还是笑。
哪有人在郊外造反,哪有君王会放贼军出城?
哪有臣下刚刚造反,君王就出现在城墙之上?
她站起来,拼尽全力往城内跑去,她要去赵府,她要见阿娘,她要见阿爹……
可她见不到了。
高高城墙之上,一只箭羽离弦而出,正中她后背。
李春序与吴风依嘶哑大喊:“阿吟——”
他们与白猿拼命往前跑去,在真实地触到赵吟身体的那一刻,无名的恐惧在胳膊上轻慢地爬。
赵吟偏过头,失神的眼睛望着他们。
一道惊雷在旁边炸开,吴风依李春序和白猿被震得耳朵剧痛,再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大片树林。
他们很快听见了潺潺流水声,还有清远的号角声。
赵吟从树林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