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下,老妪苍老的声音飘荡进来,“河伯纳喜,进献新妇——”
赵吟丢掉红盖头,猛然掀开车帘,一阵风吹进轿内,带来河水的腥气。
河岸浅滩上,祭台光秃秃伫立,下面是干涸的河床,一叶破败苇筏漂浮在河床中央,沉默地诉说必将沉没的结局。
“新妇请下轿——”
昨夜那几个人就在人群中,名唤李二的目光躲闪,嘴角耷拉,老族长站在老妪身边,神色莫辨。
赵吟冷眼望过去,岿然不动。
族长嘴唇动了下,“那就开罪了!”语气冰冷,不似初见时的和蔼。
话音落,花轿旁一左一右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将手臂伸进窗内。
下巴被捏住,脖子也被扼住,冰凉的东西滑进喉咙后,脖子上的力量瞬间撤去,赵吟歪倒在座椅上,不停地咳嗽。
视线有些模糊,她竭力睁开双眼,却渐渐有些支撑不住,风还在吹,却吹不开眼前的昏暗,手抬起来,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沉沉黑暗马上到来,以致于她错过了急促的马蹄声。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马上溜下来,连滚带爬跑去河边,远处的苇筏犹在,而花轿空空,并无人影。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熏得人眼睛发酸,吴风依胸膛剧烈起伏,他咆哮着冲过去,揪住老族长的衣领,大声道:“老匹夫!你这个老匹夫!”
喊完后他又一把推开,拔腿朝河中央跑去。
仰躺在地的老族长喘了口气,艰难而又慢吞吞站起。捂着屁股小跑过来的李春序正好看见这一幕。
眼睛有些热,她低下头匆匆而过。尽管气愤,可她也见不得老人这样。
刚刚追上吴风依,嘶哑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后生仔别跑了!她不在这里!被人带走了!”
吴风依紧急刹住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往前倒去,双膝跪在滩涂上,沾了一腿的泥。
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沉寂与肃穆被瞬间打破。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马背上是穿着戎装的年轻男人。
人群就在前方,他并不勒马停住,反而直直朝人群飞奔,众人惊慌躲让,混乱中竟让出一条小路,直通花轿。
他停在花轿前,飞身下马,弯腰钻进花轿内。
老族长厉声道:“何人在此放肆!”
男人不答,抱出赵吟。
他俊朗的面容和矫健的身姿吸引了男女老少的目光,以致于大家都在欣赏,一时没有人出声阻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族长,他厉声道:“给我拦住他!”
这身戎装多少有点震慑作用,村民们踟蹰,在这犹豫的功夫,他已经抱着新娘回到马背,再次扬起长鞭。
马儿嘶鸣,带着他冲出人群。
天地又重回肃穆与寂静,直到这份寂静再次被吴风依他们打破。
吴风依走过来,擦去脸上的河泥,问道:“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有一个戎装男人将她带走了……”
吴风依长舒一口气,却又立马拧起了眉。
戎装男人?他又要去哪里找这个戎装男人?
衣袖动了下,旁边的李春序抿着嘴唇,用眼神催促他快些走。
一声轻笑,“怎么?怕我?”
老族长负着手,一步步靠近他们。
吴风依将李春序挡在身后,昂起头:“你还想做什么?”
“后生仔,莫惊慌,既然赵吟被劫走,说明河神不接纳这桩婚事。”
“什么河伯娶妻,你们这分明是在杀人!”
人群开始躁动,对他指指点点。
铃铛声叮叮当当,李春序警惕望过去,见老妪慢吞吞走过来,她拄着一根木头,上面有精致的花纹,还有那一连串铜铃。
她拿着一只陶碗,递过来。
李春序狠狠瞪她一眼,可眼神阻止不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陶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有着水纹图案的那一瓣正好指向李春序。
“她才是河神认定的新娘!”老妪哈哈大笑。
李春序瞳孔放大,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人群又开始骚动,吴风依感觉自己后背湿透,他拉着李春序欲走,可人群早已将他们包围。
天边乌云聚拢,阳光暗淡,这群人忽然抬起头,面露惊喜。
吴风依瞅准时机,拉着李春序跑出去。
狂风大作,天地一下子变得昏暗。
李韫玉登楼,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将赵吟放在床上。
乌云又聚,室内暗如黑夜。
他走至桌边,没有将灯烛点燃,而是摸索到茶具,倒了一碗茶。
他沉默着小口啜饮,并没有回头看向床边。
“砰”一声,门被踹开,公孙鹤鸣抱着胳膊,气势汹汹走进来。
“你竟当街强抢民女?”
他放下茶杯,点燃灯烛。又拿起一旁的佩剑,慢慢将上面的血迹擦净,并顺手挑亮烛光,笑一笑。
“乱臣贼子当久了,也不差这一桩。”
大片竹林掩着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平静,豆娘停在溪边草叶上,翠绿色的翅膀一张一合。桥的这一边,有三三两两凉亭房屋,一排平房正对大门,茅草顶,黄泥壁。
房屋背后是一排栅栏,后面有一片果园,青色的李子挂在树梢上,看一眼就酸出口水。栅栏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猫着腰不停地变换角度往里面看。
有一人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路过凉亭房屋,径直朝平房走来。
两人突然停下,齐齐张大嘴,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是李韫玉!”
浓云密布,偶尔落下几滴雨,李春序与吴风依狼狈地跑出果园,他们摘掉身上的树叶,拍死几只花蚊子,重新走回拴马处。
“是李韫玉。”
那就不用担心了。
吴风依伸了个懒腰:“咋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好!”
他们不再着急赶路,牵着马匹慢悠悠走。
李春序突然问道:“李韫玉和阿吟认识?”
吴风依“啧”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们在蒲月山都是同窗。”
“你们?”
“对,我,阿吟,阿韫,我们是同窗。”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春序:“阿韫怎么跑去军营里面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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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序迟疑道:“他现在是公孙鹤鸣的得力干将。”
吴风依满脸疑惑:“他不是李家的人么?”
“是呀,所以都在骂他是乱臣贼子。”
本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吴风依一边走,一边叹气:“阿韫,阿韫……哎……”
一滴雨落到李春序额头上,清清凉凉。她擦去水珠,停下脚步,“在那什么山,李韫玉是不是住在阿吟隔壁?”
“嗯,阿韫住水风阁,阿吟住山月亭。”
回答完后,他看向李春序。
她微张着嘴,很是惊讶,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然后抬头望天。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只不过是雨滴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
走马灯。
赵吟从黑暗中豁然睁眼,光亮刺得她眼睛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之景。
入目是一扇窗,半开半闭,窗外翠绿水欲滴。桌上有一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红色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下床站在地上,突然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额,只好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休息。
竹笛声破门而来,悠扬清远,洗涤心神。
吹走她所有的疑惑,吹来从前的回忆。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听到这样的笛音,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竹笛声消失,风过竹林,哗哗而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
栏杆坐凳处,有一人半倚。栏杆外是巍巍青山,还有苍苍翠竹。
竹瘦,竹瘦,他与此君同瘦。
风在赵吟袖中穿梭,吹起宽大的衣袖,带来雨后清新气息,也带来熟悉的皂角香。
恍然又回到那个夏天,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打断她的困意。
她说:“小荷,我在井水里给你们冰了西瓜。”
没有人回答。
后脑勺抵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眼睛也被温热的手掌捂住,背后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猜猜我是谁?”
“李大公子。”
回答对了,李韫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衣物上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他身上的清爽气息,不容反驳地钻进鼻腔,就如此刻一样。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韫玉慢慢侧过头,可是在他扭头的瞬间,赵吟仓皇转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期待夏天,很期待见到他。会期待他出现在墙的那一边,会期待他在春天秋天冬天也出现。等待是什么滋味?她从六岁就知道。等待有多痛苦,她在十五岁已知晓。
相逢?她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当她独身走在路上时,期待在某个转角与他不期而遇;当她淋着雨寻找落脚点时,期待正好撞翻他的伞,互相说一句“好久不见”;当她在夜晚被思维的浪潮折磨得落泪时,期待门会响三下。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而现在赵吟,已经不再期待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