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撞进了我怀里。”
桓铮说的尤为笃定,叶菱馥根本无从质疑。
她努力回想着三年前,那个少年胸膛的温度,还有身上淡淡的草木熏香,渐渐变得清晰。
只可惜她不记得那张脸了,只记得他很高,肩背宽阔,像一堵墙,她撞上去都纹丝未动。
“那个人是你……怎么会这么巧。”叶菱馥喃喃道。
“是我。”桓铮说。
叶菱馥仍是心绪难平,桓铮先弯了弯嘴角:“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她下意识问:“是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会这么瘦。你撞上来的时候,尖锐的骨头好像隔着衣服都能扎透我的胸膛,我心口好像被划开一道口子,生疼。”桓铮方才扬起的唇角又落下去,眼中漫上,“看那几个来找你的婆子,身上衣着并不像是普通百姓,她们对你一口一个‘女郎’叫着,却全然被把你当主子,我便让朔函去打听。”
“后来我就知道了,你叫叶菱馥。”
再然后,他成为了阿筝,在叶菱馥欣喜若狂的信里得知,叶仆射要将她送去的那个老商人家里生意出了毛病,她得以逃过一劫。
但这些话他没敢说,还不是时候。
叶菱馥如遭雷击,她一直困惑,自己是桓铮的继母,他到底是如何才能喜欢上跨了一整个辈分的人。
但他一早就认识她……
他感情的来源,恐怕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更远些。
若真如此,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他的父亲,成为他的继母,他又当如何自处?
叶菱馥耳根红透,正不知该回些什么,先前的僧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几碟白嫩的斋糕,热气腾腾,散发着糯米的甜香。
“施主,打扰了,请用些斋糕。”僧人念了声佛号,将托盘递到二人面前。
叶菱馥回过神,借这个机会收起脸上热意,她捏起一块斋糕,掩唇小口吃了。
她瞥了一眼桓铮,他嘴里正被糯米糊住,没忍住笑了一声。
桓铮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一软,含着的半块斋糕也忘了嚼。
叶菱馥方才回忆了半天往事,也想寻旧人叙话,寻思片刻,向那僧人问:“敢问师父,寺中的住持大和尚,法号观敬的那位,今日可在?”
知客僧双手合十,垂目道:“阿弥陀佛,观敬大和尚已于去年圆寂了。”
叶菱馥没料到,轻轻“啊”了一声。
当年那位住持虽然拒绝了她,但那一句“尘缘未了”,她记了好多年。可她却总想不明白,住持说的“尘缘未了”,到底是说她能如闺中时的愿嫁入高门,还是说她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
如果当年住持收留了她,她现在一定是别一番模样。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或许清苦些,但至少不用在这四方天地里,小心翼翼地守着她三缄其口的混账心思。
“是我冒犯了,多谢师父。”她微微躬身。
僧人再度双手合十,而后退到一旁,把斋糕送到正抱着桓婧看鱼的嬿儿那边。
桓婧一见有吃的,立刻不看鱼了,伸出两只小手去抓,嬿儿连忙接过来,一边道谢一边掰成小块喂给桓婧。
古树下,叶菱馥依旧想象着自己成为尼姑礼佛的生活。
桓铮终于将斋糕咽下,看着叶菱馥失神,想着转移话题:“我说了这么大一件事,你也说说你第一次见我时,心里在想什么,如何?”
叶菱馥被他打搅,蹙眉回忆片刻:“这有什么好说的。”
桓铮早猜到叶菱馥不想说。
叶菱馥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她嫁入将军府的第二天,敬茶礼上,他那天故意在西跨院练武,掐着请安时辰练到汗流浃背,早晚到父亲注意到他不在而发怒时,才姗姗来迟,还撒了一顿泼。
果不其然,他又在全家面前,被父亲扒开衣裳,挨了一顿好打。
只是这次的全家人里,多了一个她。
他想着,这下算是在她面前丢了脸,却没想到,他上身不着寸缕,被父亲打得血肉模糊,叶菱馥却并未受惊,目光中也没有半分鄙夷。
她天生媚眼如丝,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臂,流转到胸膛,停留许久才堪堪落在腰腹。
不知是她的眼神本就那样直白,还是她不会或不屑于藏匿,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意识到,她喜欢看自己的身子。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每一声痛呼咽下,心中欣喜若狂。
所以后来,才会有他一次次伸出钩子,撒下饵料,引导着他钟爱的小雀一步步靠近,眼中只有面前的佳肴,全然无视头顶的笼子。
衣衫半敞多日,同样如他所期盼的,叶菱馥屡屡上钩,终于被他从他父亲身边钓走。
叶菱馥初见他之时同此刻相隔只有半年,她却不愿多说,在桓铮眼里,就是害羞了。
他就是坏惯了,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要逗她。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你看见我,就没移开眼嘛。”桓铮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叶菱馥惊呼,交叠在腹前的一双手互相揉搓,下意识想锤他,手都握成了拳,又想起寺里人多,只得作罢。
她恨恨地收回手,知道以桓铮的性格,她要是不说,定然不会放过她。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那次,是长乐公主办的赏花宴上。”
桓铮扬眉,想起她和父亲的新婚夜,他知道父亲的续弦是叶菱馥时,火急火燎地跑到后屋去想见她一面,终究也只敢蹲在墙根下偷听。
好像叶菱馥确实说见过他。
叶菱馥细数着那场赏花宴上的点点滴滴,许多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
不为那场宴会多么盛大,而是那是她幼时仅有的一次能出门的机会。
长乐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大女儿,自是千娇百宠,公主适婚时,皇帝为她建了公主府,又办了赏花宴,遍邀洛阳城里公卿家的年轻女郎和郎君,其实就是给各家未婚的儿女们一个相看的机会,半是游乐,半是相亲。
帖子很快送到叶家,舅母张夫人坐在正厅里,连声恭维传话的宦官,又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报着自家几个孩子的名字,唯独不提叶菱馥。
嬿儿当时去厨房给她偷拿零嘴,正好路过正厅,将张夫人的谄媚样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丫头从小跟着她,为了她性子直,胆量大,越发不怕得罪人,当时也是气不过,抓住路过的另一个下人便扯着嗓子喊:“你听说了吗,长乐公主的帖子要叫所有女郎和郎君都去呢,我们女郎也一定能去,就是不知张夫人愿不愿意……”
那宦官听了,便问舅母是不是还有一位女郎。
舅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也不好在宦官面前发作,只得咬着牙添上了叶菱馥的名字。
叶菱馥就这么去了赏花宴,满心欢喜,觉得终于能从叶家的牢笼中出去散散心。
可她到了公主府才发现,来了还不如不来。
那些公卿家的女郎们显然相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言笑晏晏,只有她谁也不认识。倒是有几个人注意到她是和表兄表姐一起来的,随口问了一句,便被表姐三言两语地鄙夷带过。
最后她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一杯茶,从开宴坐到快要散席,连送茶水的下人也没跟她说过话。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流云,心里默数着还有多久能走,众人聚集处忽然爆发处声声喝彩,几乎要掀翻公主府的房顶。
即便再没朋友,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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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看热闹的,于是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海棠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一群少年郎君聚在一起,弯弓搭箭,意气风发,围观的人多于射箭的好几倍,热闹非凡。
众人情态各异,好像是支持的人各有不同,喝彩声中总夹杂着几声贬。
终有一人从阴影中,大步走出,激起人声鼎沸,竟无一句倒彩。
他一袭青衣,身姿挺拔,阳光照在他身上,就连他发丝都泛着金,走到射箭处,手心向上展开,立即有人双手递上弓箭,稳稳放在他掌心。
他活动两下肩颈,脚下跨开,手臂稳健,一张大弓拉得圆满,箭头对准了远处的箭靶。
只一息,旁人还不确定他是否瞄准,便瞬间松手,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他又连射三箭,箭箭劈开先前射入的箭柄,顶入靶中央的红心。
周遭立刻爆发出震天呼喊,地动山摇,人群将他团团围住,都在喊他的名字,几乎淹没宦官尖细的声音:“拔得头筹者——骠骑将军之子,桓铮!”
“桓铮!”
“阿铮!”
“桓铮,桓铮!”
声音太大了,又只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不可能记不住。
桓铮。
骠骑将军的儿子,桓铮。
她想,箭法那样好,又那样受人欢迎,能叫所有望向她的目光都极尽炽热,一定是个、是个……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能形容他的词。
可是她读的书实在太少了,想破脑袋也只想出一个“好”字。
那便是“好”吧,她心中笃定:桓铮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她站的位置不好,从头到尾都只对着他的后脑勺,这样好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她始终不得一见。
但她又不敢经过众人面前,跨过半个院子,走到另一头去,只为了瞧一眼桓铮的样貌。
于是她站在人群之外,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远远地望着他被人簇拥的背影。
那么多人围着他,那么多人为他高兴,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和他说一句话,让他看一眼。
寒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悄地回到了角落里属于她的石凳上。
她爱看热闹,但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我只见过你的后脑勺,自然不认得你的脸,所以那时候在寺里撞到你,我还当你是哪个路人。”叶菱馥终于讲完。
桓铮听完,却久久没回话,拼命回忆着那场赏花宴。
他记得这场赏花宴比他在寺里遇见叶菱馥还早一年,那天他射箭拿了头名,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和晃动的面孔。
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宴上有没有叶家的人。
叶菱馥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是在回忆。她就知道,就算她说了,桓铮也不会想起,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过照面。
“别想了,该回家了。”
桓铮还是没回,她嘴角微微上扬,照他的心意道:“回去还要商量人日的事呢,你不是家中主君吗?你得帮我。”
说完,她转身朝院子那边走,叫桓婧和嬿儿回来。
桓铮站在原地,虽说被她叫了主君,同他显得暧昧不少,可他此刻全然没有想这些的心思。
赏花宴那年,他年纪太小,正值少年轻狂,目中无人,眼里只看得见他即将得到的胜利,从来不会注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可现在不同了,他还有几日,便整整十九岁了。
“叶菱馥,我不是别人。”桓铮望着她的背影,看她从嬿儿手中抱过桓婧,同她有说有笑。
“我的热闹也属于你,连同我的全部,都给你,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