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叶菱馥和李宓先前的安排,分岁宴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下人们早前几日便洒扫布置。
叶菱馥又差人做了不少绢花装饰,或簪于梁柱,或缀于帷幔,远远望去如云霞铺陈。待到暮色四合,数十盏绛纱灯笼一齐点亮,映得满堂流光溢彩,连案上漆木的纹理都照得分明。
众人入门后彼此道贺祝安,又纷纷走到主位上的桓霆和叶菱馥身边寒暄。
桓霆依旧不苟言笑,叶菱馥坐在他身侧,嬿儿费了大半个时辰为她梳妆,此时她发间那支赤金步摇正微微颤动,流苏垂落,衬得她一张芙蓉面明艳不可方物,满堂的绢花都似失了颜色。
她噙着笑同女眷们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席间逡巡。
桓铮还没来。
族中亲眷依次入席,珍馐佳肴一道道呈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下人们捧着酒壶穿梭其间,为众人斟酒。
“怎么没瞧见阿铮?如今也封了将军,莫不是公务缠身?”一位叔伯问道。
桓霆蹙眉,眉心的竖纹刀刻一般:“区区辅国将军,能有什么公务,定是又在自己院子里磨蹭,目无尊长。”
“将军莫急,妾现在遣人去请。”叶菱馥不愿在过节的日子还听见桓霆当众训斥桓铮,连忙打着圆场。
话音刚落,门口便晃出个人影,她抬头一看,桓铮正好迈进门槛。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腰间的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身,行走间衣袍微微摆动,行动也不再迟滞,想来应当是换过药了。
他面色也比夜谈那日好了些,只是眼底还有些青黑,唇色也淡淡的。
桓铮进门环顾一周,先行了一礼:“父亲,儿子方才换了药,来迟了些。”
桓霆“嗯”了一声,他身上有伤是实情,倒也不好当众发作,便只挥了挥手:“入席。”
“是。”桓铮大步走到主桌前,隔着圆桌,站在叶菱馥对面,拱手垂眸:“小娘。”
叶菱馥目光扫了扫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快坐。”
桓铮一坐下,人便算是来齐了,桓霆简单说了两句吉祥话,无非是岁岁安康,阖家团圆之类的,便宣布开宴。
叶菱馥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身旁女眷的话,余光却总是越过满桌珍馐觑着桓铮。
他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嘬饮,筷子动得很少,身旁下人为他布的菜,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辅国将军的伤可好些了?”方才那位叔伯同桓铮搭话。
“劳二叔关心,好多了。”桓铮微微一笑,“二叔还是唤我‘阿铮’吧,在家里叫官职,怪别扭的。”
“好好好,阿铮底子好,自然恢复快些,但也不能疏忽,小心落下病根。”二叔笑呵呵地应了,举杯向桓铮示意,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
族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热闹闹的,年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叶菱馥面上应对如常,招呼女眷们用菜,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可心思却像分了两半,一半留在席面上,另一半拴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每动一下手臂,举起酒杯放在唇边,她就要用余光看一眼他的肩头。
伤只是恢复了些,但肯定还未好全,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也不怕复发。
叶菱馥又想起下午,嬿儿说从朔函那听来,桓铮这几日都没太睡好。
这般不爱惜自己,晚上疼得睡不着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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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岁宴散时,已近亥时。
族人们酒足饭饱,陆续进了正厅,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处要守岁。
叶菱馥天还没亮便起来张罗,忙活一整日,从祭祖的供品到宴席的菜单,从各房年礼的分派到下人们的赏钱,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此刻坐在软榻上,已是强撑着精神。
桓霆偏头想同她说句话,转头才看见她正托着腮犯困,少了平日里的端庄持重,倒显出几分与她年岁相称的倦懒来。
“夫人。”他唤了两声。
“嗯?”叶菱馥慢慢睁开眼,恢复清明后连忙坐直身子,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
“今年辛苦你操劳,若是困了,回屋去睡便是了。”桓霆说。
“这都是妾的本分,将军守岁后也早些歇息。”叶菱馥垂下眼,朝桓霆行了一礼。
桓霆点了点头,便又转回身去,同几位年长的族老说话。
叶菱馥被嬿儿扶着,慢慢朝外走,刚跨出门槛,外头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女君,咱们回后屋吗?”嬿儿替她拢紧身上的棉袍。
叶菱馥慢慢走着,正要答应,忽然瞥见回廊尽头站着个人。
身量颀长,肩宽腰窄,光是站在那儿便自有一种挺拔如松的姿仪,廊下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轮廓狭长,像他常用的那把长枪。
自然是桓铮。
也不知他是何时从正厅离开的。
回廊很长,两头各悬着一盏灯笼,中间一段便显得昏暗,几人遥遥相望,还是嬿儿先开了口。
“郎君怎地在这儿吹风?”
“等小娘。”桓铮大方承认,十分理直气壮。
他的脸一半映着灯色,一半隐在阴影中,神情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明亮逼人。
四下里寂静无人,下人们大都去正厅那边伺候守岁了。这处回廊连接前厅和后院,本就偏僻,此刻更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们。
“等我做什么?”叶菱馥心头一跳。
桓铮没答话,冲嬿儿微微颔首,是叫她回避。
嬿儿虽然心直口快,却也懂得分寸,犹豫地看向叶菱馥。
叶菱馥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嬿儿,你在那边等我。”
嬿儿便退开了几步,在不远处守着一盏灯笼,既看得见人,又听不清说话。
她刚刚推开,桓铮便立刻朝叶菱馥大步走去。
廊下本就狭窄,他几步便到了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只有一臂之遥。
叶菱馥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却抵在廊柱,无路可逃。
她的心擂鼓一般狂跳起来。
桓铮低下头,同她平视,他的眉眼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占满她全部视线。廊下的灯光斜斜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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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弥漫淡淡的酒气,正随着他微热的呼吸一起扑向她的鼻尖。
叶菱馥先他一步开口:“你的伤究竟怎么样了?”
桓铮怔了怔,随即低声笑起来:“小娘还挺关心我。”
“少跟我打马虎眼。”叶菱馥故意端起脸色,声音也冷下来。
“小娘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亲自来看我,不敢吗?”桓铮又往前凑了半寸,将本就逼仄的距离缩得更小了,盯着她的眼睛不答反问。
叶菱馥喉咙一哽:“我怎么不敢,只是眼见年关……我忙得很。”
她眼神飘忽不定,从他眉眼间匆匆掠过,最后落在他唇上,停了半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的嘴唇长得不像桓霆那般薄,而是略微厚实一些。
这样的唇瓣,应当会更软一些吧。
“哦,忙啊。”桓铮嘴上应了,声音中却没有半分信她的意思。
他又轻轻笑了一声:“我还怕小娘是不想见我呢。”
叶菱馥垂下眼帘,盯着二人几乎相抵的鞋尖,耳根又烧起来了。
她咬着唇,想驳他,又不知道怎么驳。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偏生又叫人浮想联翩,心神不宁。
叶菱馥觉得自己的耳根已经烧得快要着火了。
她轻咳一声,定了定神:“说正事。你换过药了没有?”
“换了。”桓铮答得很快。
“真的?”
“小娘要检查么?”
叶菱馥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索性要告辞:“我该回去了。”
“小娘,我还有话没说呢。”
叶菱馥侧身要走,桓铮却横跨一步挡住,杵在她面前。
她走得快,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又生生刹住,他却自是分毫不让,任她怎么瞪他都岿然不动。
“你有话便快些说,我困了。”叶菱馥实在后悔,明知道自己对他无计可施,还要同他单独说话,无法,只得听了。
桓铮嘴角咧开,掩去长久挂在脸上的蔫坏意味,嗓音也提了提,更加清澈不少。
“小娘,新年安康。”
叶菱馥目光倏地上扬,撞进桓铮带笑的眸子。
她以为桓铮又要像之前一样,说那些撩拨她的话。
却没想到他等在这里,拦住她的去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说出口的,竟然只是一句安康。
桓铮说完便退后一步,为她让出空当。
叶菱馥一阵不知所措,心中欢喜与赧然不知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你也……安康。”红着脸说完,快步朝嬿儿那边走。
桓铮的目光好像还钉在她背上,惹得她步子僵硬,却又不得不走。
嬿儿提着灯笼迎上来,借着一晃而过的光亮,看清了叶菱馥脸上还没褪尽的红晕。
“女君,郎君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您脸红什么?”
叶菱馥拿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厉害。
“太冷了,冻的。”
嬿儿撇撇嘴,没戳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