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京中,封封上报秦昭领兵清剿叛军余孽,收编良民。
每每提及桓铮,却只有一句。
辅国将军下落不明。
八个字,轻飘飘的,搁在秦昭洋洋洒洒的军功末尾,像是只为凑数而写。
叶菱馥每每听说有军报,想问,又不敢问。
不问,尚可当作他还在哪个山坳里包扎伤口,负伤被困也好,踪迹难寻也罢,总归是活着的。
一旦问了,若得来的是一句“辅国将军尸身已然寻获”,她该当如何?
一颗心跟着起起落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揉捏,没个消停。
她白日依旧操持家务,照顾桓婧,可到了夜里,院门一关,烛火一灭,那些压了一整日的思念便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几乎睡不着觉,常常一个人枯坐窗前,盯着外头的红梅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夜。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枝头的红梅开了一茬又一茬。
花落在雪地上,她每日亲自去捡,攒下不少花瓣。
她本想着藏匿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寻了一圈也不知何处合适,末了干脆捣碎做成了香粉。
今日一捧,明日一捧,积在一处,竟也存了小半只瓷盒,等桓铮回来正好能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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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又是半月有余,眼见着要除夕了。
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帝苏醒,满朝上下还来不及庆幸,紧接着便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皇帝虽睁了眼,却气若游丝,连起身立遗诏的力气都没有。
琅玡王日夜守在皇帝榻前,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孝悌之名传遍朝野,都说他纯孝天成,堪为天下表率。
可周公之前到将军府同桓霆密谈时,叶菱馥路过时曾听见他们议论,说琅玡王名为侍疾,实则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向陛下进言,动摇他监国的权柄。
宫门出入都要经过他手下的禁军盘查,连皇后想见陛下一面都要事先通报,分明是效仿前人,挟天子之意昭然若揭。
情形愈发紧急,桓霆却好像愈发冷静,也不再将自己关在书房,同叶菱馥和桓婧在一起的日子多了不少。
一日午后,桓霆正教桓婧写字,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门房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为首的是琅玡王身边的宦官。
“奴才奉琅玡王之命,搜查将军府。”宦官嗓音尖细,亮出手令,不由分说便带人闯了进来。
门房拦不住,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报信,桓霆听了消息,放下手中的笔,将桓婧交给一旁的叶菱馥。
“将军,前几日琅玡王不是还有意交好吗?怎么这就动手了?”叶菱馥抱住桓婧,听着外头的动静,忧心忡忡。
“阿铮许久没有消息,整个将军府只剩我一个年老男丁,再加上陛下病情没有好转,琅玡王怕是觉得时机到了。”桓霆理了理衣裳的褶皱,面上无悲无惧。
叶菱馥还想说什么,宦官便带人直直进门,见了二人只是略一拱手。
“桓公,得罪了。”宦官皮笑肉不笑,“有人举报大将军府中藏匿通敌信件,琅玡王命奴才带禁军前来查看。”
桓霆负手而立:“请便。”
叶菱馥不愿走,将怀中的桓婧交给嬿儿,叫她悄悄溜回后屋,自己站在桓霆身后,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禁军四处散开,书房里被折腾得杂乱不堪。
忽然,一名禁军从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檀木盒子,献宝一般呈到宦官面前:“找到了!”
宦官接过那盒子,打开看了两眼,又从桌案上拿起桓霆刚写的字对比,咂声道:“桓公,这里头可都是你的字迹,同南边蛮子通信,看来陛下中毒一事,证据确凿啊。”
叶菱馥太阳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那不是将军的东西。”
宦官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夫人这话说得蹊跷,在将军书房里找到的东西,不是将军的,那是谁的?”
叶菱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帮人方才翻箱倒柜,她两眼看不过来,不知何时就让人塞了东西,又装作证物翻出来。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人家摆明了是挖好了坑,等着桓霆掉。
宦官见叶菱馥哑口无言,将盒子收起,对桓霆笑道:“桓公,请随奴才走一趟吧,即便有什么冤屈,到了琅玡王面前,再仔细言明。”
叶菱馥猛地看向桓霆。
又要入宫?
桓霆却像是早有预料,平静地整了整衣冠,先行一步,跨出门槛。
宦官没忙着跟上桓霆,目送桓霆走远几步,才缓缓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叶菱馥:“叶夫人,您也跟着走一趟吧。”
叶菱馥蹙眉:“我也要去?”
宦官笑眯眯地颔首:“常言道,夫妇一体,您和桓公是一家人,桓公入宫,您怎能不去?”
叶菱馥懒得同他掰扯,很快应了。
出了门,叶菱馥才见门口竟停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
看来琅玡王早有准备,要将她和桓霆分开审问。
叶菱馥被扶上后一辆马车,马车辘辘驶动,她撂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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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宫门,那宦官领着她沿甬道一路朝里走,左行右绕,直至东宫正殿。
太子之位空悬,东宫多年没有人住,此时殿里烛火幽暗,她往前走了好几步,才看见一个肥硕的身影,瘫坐在主位上。
是司马骢。
他比她记忆中更胖了些,一身赭色锦袍绣着四爪金龙,袍子被肥肉撑得鼓鼓囊囊,金龙的鳞片都被撑得变了形。
他竟然如此大胆,仗着太子之位空悬,自己又是皇长子,居然自封太子,堂而皇之入主东宫。
“叶夫人,许久不见。”
司马骢站起身,走到叶菱馥面前,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她的脖颈,再往下,饶有兴味似的缓缓勾起嘴角。
“今日,只有我们了。”
被他身上的汗味不断逼近,叶菱馥胃里翻搅:“妾参见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司马骢抬了抬手,“今日请夫人来,是想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
叶菱馥垂着眼,并不接话。
司马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闲闲道:“夫人可知,你家将军从交州回来这阵子,都做什么?”
叶菱馥面上不显,心里却寻思着。
自回到洛阳以来,桓霆日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当中,除了送军报的朔函谁也不见,最近几日才愿意同旁人说话。
实话说,她也不知桓霆都做了些什么。
“桓公真是闲不住的人,我都说了叫他在家中好好将养,他却非要同我作对。”司马骢啜了口茶,轻飘飘地往下说。
“他撺掇大司马周公等在内的二十名官员,联名上疏,说父皇如今已然苏醒,要本王交出禁军兵权,还政天子。”
他搁下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而父皇让我监国的旨意并未收回,桓公如此这般,在我看来……”
“乃是谋逆。”他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尾音拖得悠长。
“我今日,除了叫来你家将军,还有那二十名上疏官员,禁军已在玄武门外列阵,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叶菱馥攥紧袖口,强撑冷静,心里飞快琢磨。
二十名官员加上桓霆,若是全杀了,便是与满朝清流彻底撕破脸,司马骢虽跋扈,为何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细细向来,皇帝如今油尽灯枯,随时可能驾崩,届时遗诏怎么写全看他一手操办。只要今夜杀了这些人,剩下的朝臣便是一盘散沙,自然任他揉捏。
这人着实可怕,只为了登基,便能如此心狠手辣,不顾朝廷未来!
可想来想去,她始终不明,她一个深宅妇人,杀与不杀,放与不放,于大局何干,为何非要叫她入宫?
“殿下皆已安排妥当,那又为何单独召见妾一名女眷?”
司马骢站起来,朝她步步逼近,直至在她面前停住,伸出一根滑腻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他们那一帮只会舞文弄墨的文臣,加一块儿还不够禁军塞塞牙缝。”他微微侧过头,含笑端详她的脸,“我要同夫人说的是,等我清剿了这些谋逆之臣,叶夫人重回自由身……”
他手指直直向上,轻按叶菱馥下唇:“你做我的贵妾。”
他打的果然是这种算盘。
叶菱馥被迫仰起脸同他对视,那张肥腻的脸近在咫尺,冷冷道:“妾,从无改嫁之心。”
琅玡王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冷笑了一声。
“没想到叶夫人对桓公一往情深,既然夫人想不明白,那便留在宫中多住几日,东宫有的是空屋子,夫人每日换一间住,住到夫人寻得正道为止。”
他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先前那个带路的宦官应声而入。
“送夫人去偏殿歇息,好生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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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菱馥被带到东宫一间偏僻的厢房中,未等她环顾四周,门便狠狠关上,她下意识推了推,果然从外头锁了。
房中只有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和一把缺了腿的圈椅,窗户装着拇指粗的木栅,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桓霆说得对,司马骢既然敢现在对将军府动手,便是知道桓铮出事,自己对大位势在必得了。
反正自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对这个世间没什么留恋,同将军府一同死了又有何妨?
只求若有转世来生,再不做桓铮的继母。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寸寸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从外头强行破开。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朔函闯进来。
他身上穿着禁军的衣裳,浑身浴血,甲胄上尽是刀剑豁口,脸上溅着几点殷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女君,走!”
叶菱馥来不及多问,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跟上。
朔函拉着她穿过昏暗的甬道,一路上叶菱馥看见好几个禁军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熏得她几次差点吐出来。
“回去再同女君细细解释,先出宫,宫外有人接应。”朔函一边疾跑一边低声道,“方才禁军已经动了手,琅玡王的注意力全在那边,咱们趁乱混出去。”
叶菱馥问:“将军那边如何?”
“还在僵持,我先送您走,再赶去将军那边。”朔函言简意赅。
多问一句便是多耽误一分,她闭上嘴,拼命跟上朔函的脚步。
朔函领着她从西侧的小门出了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在巷口。
赶车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形倒是高大,肩宽腰窄。
叶菱馥来不及细看,便被朔函扶上了车。
马车在洛阳城的街巷中飞驰,叶菱馥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街市寂静,行人寥寥,原是早已入夜。
车行至半路,忽然猛地一顿。
叶菱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磕在车壁上,撞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外头响起兵刃交击之声。
有人在劫车。
她挣扎着爬起来,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那赶车人正与七八个人缠斗。
刀光剑影交错,刀刃劈开皮肉的钝响一声接一声。
一个黑衣人趁乱朝马车扑来。
叶菱馥来不及多想,拔下头上的珠钗,用尽全力朝着那双伸过来的手扎下去,鲜血瞬间迸出,溅到圆润的珍珠上。
那人吃痛,却不退反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拖,那股蛮力大得惊人,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几乎要被握断。
她拼死挣扎,发髻散开,青丝倾泻而下,用另一只手去掰那人的手指,指甲几乎翻开,却挣不脱分毫。
终究,她被拖出车厢,却还不等那人挟持自己,身边一道银光闪过。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溅了叶菱馥半身。
她呆在原地,心脏狂跳着,低头看着那摊迅速扩散的血泊。
鲜红的,比院中梅花还要浓艳。
那赶车人持剑挡在她面前,剑尖指地,尚在滴血,先前那些同他缠斗的黑衣人也尽数倒地,致命伤都在脖颈。
她顺着剑身向上看,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用力时青筋微微凸起。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赶车人回过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
叶菱馥浑身一僵。
那半张脸上溅着血,却掩不住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薄唇,左肩的衣料被血洇得湿透,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他发觉被人认出,慢慢转过身来,摘下斗笠同她对视。
桓铮。
信中那个身负重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桓铮。
现在站在她面前了。
也不知在战场上究竟受了多少罪,他两颊清瘦不少,眼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乌黑,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沉的,像一潭黑水,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进去。
嘴角也还是那副欠打的弧度,嘴角血流不止,还要朝着她笑。
“怎么,”他哑着嗓子开口。
“小娘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