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皇帝话音刚落,桓霆照例谢恩,眼见着皇帝被宦官扶着离去,桓霆立刻起身,撩起朝服就往外跑。
结果还没跑几步,肩膀忽然被身后人拍了两下。
“桓公留步!”
桓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方才转过身来。
果然又是周公,站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说:“桓公急着回家?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饶是桓霆平日雷厉风行,碰上周公,也是束手无策。
任是谁也无法设想,这位当朝大司马,朝堂之上面色肃穆,威仪赫赫,私下却像个絮叨的老头,扯住人就是不肯松手。
“周公还有要事?”桓霆额角直跳。
“自然是阿谦的婚事。前日同你说的那些聘礼单子,我回去细想,总觉得还欠些周全。阿谦是老夫最小的儿子,自小便比他那几个兄长聪慧懂事,娶的又是录尚书事家的女郎,聘礼可不能马虎了。”
周公比桓霆要大上二十岁,此时却像个孩子,扯着他的袖子就是不肯松手,生怕他跑了。
“周公说的是。”桓霆耐着性子应付,你家阿谦一表人才,又得陛下青睐,点为太子伴读,这婚事自然要办得体面。”
周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桓霆以为这番谈话便算作结束,打算匆匆告辞,生怕周公又继续拉着他唠叨周谦的婚事。
周公自己寻思片刻,发现桓霆站在自己身边欲言又止,方才发觉。
定是自己同他说的太多,显摆自己家儿子女儿都许了人各自成家,甚至还有了孙女,而桓铮依旧没个动静。
“光说我了,你家桓铮不是也在说亲吗?可定下人家了?”周公面上显出了然,只觉自己实在善解人意。
桓霆没料到周公会和他提起桓铮,想了一圈,自从上次叶菱馥同他说过要给桓铮说亲之后,便再也没听到新的消息。
“此事皆由我家夫人操持,我未曾过问。”桓霆摇头,同周公一同走向宫门。
“阿铮的婚事,有叶夫人操持,自然是好的。我家夫人自从上次见了叶夫人,在家经常提起,赞她年纪虽轻,为人却十分稳重,有她张罗,想必能给阿铮寻一门好亲事。”
周公捋着胡须,站在自家马车前。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该上上心,当年一事,你便同阿铮疏远。但阿铮毕竟是她的孩子,你们……就这么一个孩子。”
桓霆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她,好像很久没被提起了。
周公见桓霆默默站在原地,先行一步上了马车。
---
越到冬日,叶菱馥越是不愿起床,好歹被嬿儿拽起来按在梳妆台前,套了件厚实的狐裘。
外头刮着北风,叶菱馥不愿出门,叫嬿儿端着早膳到后屋来吃。
反正她叶夫人是整个将军府的女君,又有桓霆帮着立威,就算是一整日待在暖和的后屋不出门,也无人敢置喙。
“母亲,母亲!”
叶菱馥舒舒服服地喝着羊汤,忽然听见几声脆生生的童音,抬起头正好看见桓婧把乳母丢在身后,跌跌撞撞跑进来。
“阿婧起来啦。”
未等叶菱馥放下筷子,桓婧便扑过来,叫她紧紧抱住。
“母亲今天要做什么?陪阿婧玩弹棋好不好?”桓婧仰起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叶菱馥捏捏她的鼻子,笑道:“好啊,先好好用早膳,等你阿姨来了,咱们一起玩。”
“好!”桓婧笑着应下,自己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羊肉。
叶菱馥前几日刚教过桓婧自己用筷子,只两天的功夫,她自己便用得灵巧了。
“女君,我来了。”
不多时,李宓在外头叩了叩门,推门进来,叶菱馥忙招呼她坐下。
自从桓婧跟着自己后,叶菱馥想着李宓毕竟是桓婧的生母,又抚养她到三岁,感情深浓。
叶菱馥怕她思念孩子,便经常叫李宓到后屋来玩,久而久之,两人就是一日三餐也常在一起。
三人用了饭,又到了里间玩起弹棋。
叶菱馥在闺中时常和嬿儿一起玩,称得上是弹棋好手,李宓同桓婧两人斗不过她一个。
叶菱馥教了桓婧几招,桓婧用方巾一弹,棋子竟然飞起,坠到了一旁侍候的嬿儿怀里。
嬿儿原本偷偷打着瞌睡,忽然被从天而降的棋子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后,几人顿时笑倒一片。
“你们都在这里?”
她们闹得起劲,没注意桓霆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忽然听见声音,几人快步起身行礼。
“将军回来了,换下朝服来歇歇吧。”叶菱馥上前,脱下他身上的外袍挂在一边。
桓霆一挥手,坐在美人榻上:“不忙,先喝茶。”
嬿儿连忙送了热茶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方才开口道:“周公又在朝堂外头堵了我一个时辰。”
叶菱馥忍俊不禁:“还是为了他家小郎君的婚事?”
“嗯。”桓霆放下茶盏,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这周公平日里威风八面,一说到他那阿谦,就是无比唠叨。前头几个儿子成婚,也没见他这般殷勤。偏生到了周谦这里,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热闹热闹。”
向来稳重的桓霆头次显得有些狼狈,李宓不禁掩口轻笑:“听说这小郎君是周公老来得子?自然疼爱些。”
“老来得子也不至于宠成这样,也就是周谦那几个哥哥也惯着他,还指不定争成什么样。”
桓霆想到周公那拉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就无奈,又满满喝了一盏茶。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叶菱馥,“对了,周公还问我阿铮的婚事,这事你操持得如何了?”
叶菱馥心头微微一跳:“妾看了好几家女郎,不论嫡庶,都是正经人家的女郎,品貌端正,家世清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日,给他看了好几家……”
叶菱馥回想着前几日给桓铮看册子时的情态,忽地又想起他那句话。
我喜欢小娘这样的。
叶菱馥心神一恍,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轻咳两声:“咳、咳咳……阿铮说,没有中意的。”
她没说桓铮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却不知怎的,桓铮同她说已有心上人的事,也被她隐瞒了下来。
桓婧面色绯红,连忙拍拍她的肩,叶菱馥把她的小手放在手心。
桓婧拍了也是徒劳,她此刻脸红,并不是由于呛得多重。
叶菱馥话音刚落,桓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他挑三拣四。不乐意便不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宓连连劝道:“将军息怒。郎君年纪还小,性子又倔,总得慢慢……”
“小?”桓霆打断她的话,声音更冷了几分,“十八岁了还小?成日里就知道耍枪弄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然不愿娶,那就让他一个人单着,到时候传出什么闲话,说他不举也好,说他打也好,都是他一个人受着!”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李宓不敢再劝。
叶菱馥夹在桓霆和桓铮中间,真是感到什么叫做“继母难为”,但她又不能不劝。
“将军,儿女婚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我再多走动走动,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叶菱馥避重就轻,“传出那些闲话,总归是会丢脸,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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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桓霆嗤笑:“要丢脸丢的也是他桓铮的脸面,又丢不到我头上,你以后不必再管他!”
听着桓霆声音将要染上怒意,叶菱馥便不再多说了。
众人都不再说话,厅内气氛瞬间冷下来。
桓霆换了话题:“再过几日便是冬至节了,今年办得热闹些。”
“将军想怎么热闹?”
叶菱馥诧异,桓霆虽然身居高位,生活却并不铺张,要他主动说出这种话,实乃奇事。
“你做主便是,到时候宗族里不少亲戚到时都会来,不必省着银钱。”桓霆站起身,作势要离去,“你第一回操持这些,若是有拿不准的,让李姬帮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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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几日,府里便开始忙碌起来。
叶菱馥虽然不知桓霆为何要冬至节办得盛大,却还是同李宓商量了寄回去,将章程一一拟好。
请帖流水一般地送出去,厨房里日日采买食材,布置府里的下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冬至节前几日,叶菱馥要的深色衣裳总算被府里的绣工和针妇赶制出来。
夜里,叶菱馥卸了妆发,穿上那件鸦青色长袍。
这衣裳确实是按照她要的款式做的,腰身处剪裁宽松,直挺挺一条下去,遮盖住所有曲线,刺绣的图案也尽是些墨色草木,处处显着端庄持重。
她站到镜子前,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的脸,配上身上的衣裳,却显得不伦不类,像是年轻的女郎,刻意穿上了母亲的衣裳,装起了大人。
她才十六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再怎么穿得老气,也藏不住那张脸。
如此,便只能从妆发上再多些心思。
她拿起一支朴素的银簪,挽起松松的发髻。
这簪子也是她特意让嬿儿买来的,衬得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闷。
嬿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女君,不如换上那支金步摇吧,若要显老气,只一件衣裳也够了。”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叶菱馥打断。
嬿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叶菱馥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铁楸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
夜风裹着寒气涌进来,叶菱馥下意识紧了紧衣裳。
桓铮正在庭院中,一楸一楸地压着土,叶菱馥仔细看去,他竟是在栽树。
那棵树被月光照耀,光秃秃的枝干随着桓铮的动作摇晃,上头有几个花苞含苞待放,看不清是什么花。
“你做什么呢?”叶菱馥扬声问道。
桓铮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边,仰脸一笑:“栽梅树,小娘不是说喜欢吗。”
叶菱馥怔住。
她喜欢梅树这事,只在王夫人过寿那日,被桓铮逼问着说出过。
当时她以为桓铮只是恶意闹她,却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
而且还真为她弄来了一棵梅树。
自己随口一句话,竟也会被除去嬿儿之外的人挂在心上。
思及此,叶菱馥心情大好,靠在窗框上同桓铮多说了几句。
“你从哪弄的?”
桓铮继续锄着地面,又仔仔细细踩了一圈地,确保栽得严实:“反正不偷不抢,旁的你莫问。”
“竟弄些没用的。”
“怎么算是没用?小娘喜欢就是有用。”
桓铮将铁楸杵在地上,吊儿郎当地靠着,眼神盛满笑意:“小娘,我弄来红梅了,你喜欢吗?”
叶菱馥脚下仿佛被定住,整个人被魇在桓铮的笑容中,呼吸渐渐放轻。
许久,她都未说出一句话。
“小娘,开着窗太冷。”桓铮没等她的答案。
“歇着吧,红梅很快就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