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菱馥忽然露出同平时截然不同的神色,桓霆顿时怔住,一时忘记回答叶菱馥的问题。
叶菱馥却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妾以前,不是姓叶的,而是姓赵。”
提及旧事,叶菱馥笑容渐渐淡去。
“妾的父亲,是个穷书生,当年母亲和叶家闹翻,执意要嫁。后来父亲几次察举未果,开始痛恨官场,终日读书写字,热衷清谈,旁的什么都不会。家中困顿,母亲只能靠典当嫁妆,卖自家做的香粉度日,后来……还生了病。”
她停顿片刻,手指微微攥紧袖口。
“其实那本不是大病,郎中说若是好好将养,用几味好药便可痊愈。但家中没有余钱,母亲不肯向叶家服软,父亲又满口书生文道,拉不下脸求人……
“后来母亲就这么拖了两年,不治而亡。父亲悲痛欲绝,告知叶家母亲的死讯,而后在她灵前自缢。”
书房里很静,下人清扫院子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又好像格外遥远。
“母亲嫁后,外祖母本就日夜思念,忽听她病故,急火攻心,只留下一句遗言,便是接我回到叶家。舅舅办完外祖母的丧事,将妾接回家中,改姓叶氏。”
“舅舅因着外祖母的事情,对母亲多有怨恨,于妾更是刻薄。妾给兄弟姐妹们当狗儿耍了十几年,还要陪着笑……
“妾之所以处处忍让,并非天性如此,而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家,没有依仗,生活在那样的地方,若再不讨人欢心,便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叶菱馥缓缓说着曾经受过的苦,几次哽咽难言,却依旧咬牙忍住,不叫泪水滑落。
“这便是他们说的温良贤淑。”
桓霆缓缓将茶盏搁下,身子靠进软榻:“你同我说这些,是叫我这个夫君多怜惜你些?”
“不是,妾不需要将军怜惜。”叶菱馥截断他的话,“妾只是想告诉将军,温良贤淑这四字,不过是拴在妾脖子上的麻绳,越是低头,便收得越紧,直到被勒死。”
“将军,妾虽不知您为何应下这门亲事,却能看出,您对妾毫无心思。妾也向您坦白,嫁入桓家虽是妾自愿,可心中亦不坦荡。”
她仰起脸,目光同桓霆相接,面颊因激动泛出绯红,双眸明亮惊人。
“您是大将军,是比舅舅还要大上好些的官,我做了您府里的女君,再不必瞧人脸色,把从前那些屈辱统统踩在脚下。妾不求将军宠爱,只求将军给妾身为女君该有的体面。”
桓霆许久没作声。
他再次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女子。
此前他每每瞧见她,从来只觉得她相貌明艳动人,天生一双含情目,鼻梁一颗小痣更是惹眼,叫人忍不住盯着瞧。
此时这张这张面庞却敛去温柔,浮现出孤注一掷的倔强。
桓霆忽然想起,桓铮小时候,曾经捡到过一只被人折了翅膀的雀鸟。
那时桓铮不过五六岁,对这只小雀喜欢得紧,不仅亲自喂养疗伤,还日日叫它站在自己手上。
雀鸟的伤好了,终有一日要飞去,桓铮不舍它离开,便将它拼命攥在手心,可它在桓铮手中拼了命地扑腾翅膀,不肯认命。
桓铮干脆命人打造了盏极大的黄铜笼子,叫它在笼子中四处活动。
它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发现不可能逃出去后,便郁郁寡欢,不食不饮,直至死去。
叶菱馥此时,竟像是那只小雀。
“你方才说,你能看出我对你毫无心思,此话不假。”桓霆站起身,绕过书案,扶起跪在地上的叶菱馥,“但这一个月来冷落你,是我疏失。”
他身材高大,叶菱馥要极力仰头,方能同他对视。
“今日听你一言,我方知你这些年过得艰难。”
话落,桓霆转身走向门口,门外的侍从连忙躬身。
“去,把后院那几个管事的嬷嬷叫来,还有那些个管家,一并叫到正厅候着。”
侍从连忙应是,小跑着叫人。
桓霆回过头,看着叶菱馥:“夫人,今日便把该办的事办了。”
叶菱馥微怔,随即屈膝一礼:“多谢将军。”
她提起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那碟纹丝未动的桂花米糕。
“将军当真不尝尝?妾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手上烫了两个泡呢。”她伸出手,指尖果然有一点红痕。
桓霆觑着她,伸手将那碟米糕拿了起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甜香在口中化开。
“好吃。”他说。
叶菱馥弯了弯眼睛:“还是李姬的桂花卤子好。”
桓霆不置可否,抬步往外走,示意叶菱馥跟上。
走进正厅,七八个嬷嬷和下人站了一排,面面相觑。
桓霆先坐进主位,又亲自命人给身边的叶菱馥奉茶。
“周婆。”
一个躲在众人身后的老妪连忙上前,额上已渗出细汗。
“女君要的账本,为何不交?”
周婆支支吾吾,浑身颤抖:“这……是底下人疏忽,小人回去便、便即刻整理送来——”
“明日,账本交到女君手上。若有差池,你也不必在账房待了。”
周婆连连答应,片刻不敢怠慢。
“李管事。”桓霆又道。
一名男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膝行着蹭道桓霆和叶菱馥面前:“奴、奴才在……”
“这些时日,谁给你的胆子传女君的闲话!”桓霆睨了一眼他抖成筛糠的肩头,当即怒斥。
“奴才、奴才一时糊涂,求将军,求女君责罚,小人一定改过!”李管事被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头。
桓霆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会李管事的求饶:“来人,将这嚼舌根的下隶贱奴拉下去,二十大板,发卖了去!”
李管事惨叫着被拖走,正厅里剩余众人各自缩成一团,甚至有几个年轻的侍从脚底发软,近乎歪倒。
桓霆的目光移到叶菱馥身上:“夫人说两句吧。”
叶菱馥颔首浅笑,目光打量着正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惩了这两位最不敬的,是给各位看的。如今我是女君,要怎样待我,你们心中也当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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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过下人的事,桓霆重新回到书房,拿起方才搁下的文书,一边看,一边伸手去摸案角的碟子,将剩下的米糕填进口中。
来回几次,他终于摸到盘底,抬头一看,米糕早已吃完,碟底只余一点碎屑。
他盯着那碟子看了片刻,失笑摇头,重新埋首文书。
片刻后,他看见一封从校场送来的信函,展开正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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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下属的笔迹。
“郎君一月来吃住皆在校场,操练勤奋,弓马骑射皆有大进。观公子身形,又已壮硕不少,臂力甚惊,已然越过大半将士。郎君本不叫上报,但念及是大将军遣郎君前来,末将不敢欺瞒,特此禀报。”
桓霆眉头微微皱起,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回,方才确信,这信中说的是桓铮。
算算日子,的确又有一月没见儿子了。
本来只当他是少年人性子野,不喜家中拘束,便也由着他去。如今看来,倒像是看不惯他这个爹,故意躲着不回家。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来人,让阿铮今晚回来用饭,就说我有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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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桓铮策马回到将军府,身上满是划痕的甲胄还未卸去,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翻身下马,急匆匆地问门房:“父亲在书房?”
门房躬身答:“将军和女君已在饭厅等您了。”
“女君也在?”
闻言,桓铮登时歇了先去换衣裳的心思,将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往里走。
朔函小跑着跟在后面:“郎君,您慢些。”
“父亲说有事交代,你听见是什么事了吗?”桓铮头也不回。
朔函摇头:“送口信的没说,只说是将军让您回来用饭。”
桓铮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朔函一眼。
“只是吃饭?”他问。
朔函点头:“只是吃饭。”
不多时,桓铮到了饭厅,刚落座就开始后悔。
叶菱馥和桓霆挨得紧密,叶菱馥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桓霆神情认真,偶尔点点头,举止不再像他离家前见到的那般生疏。
桓铮闷着头夹菜,食不知味,心道还不如先去换衣裳,免得坐在这多看这二人。
“阿铮,这些日子你在校场锻炼,我听说了,着实勤勉。”桓霆觉着儿子好像许久没说话,转过头去主动搭了一句。
“父亲急匆匆叫儿子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桓铮问。
桓霆眯起眼:“我只是问一句,也要被你如此顶回来?”
桓铮没回话。
叶菱馥瞧着二人又要剑拔弩张起来,当即为桓霆倒了杯茶送到手边:“将军方才用了不少,快食伤胃,您喝口茶顺顺。”
桓霆不再搭理桓铮,依言喝了茶,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叶菱馥碗里,“多吃些,太瘦。”
叶菱馥轻声笑道:“多谢将军。”
桓铮坐在对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明明没吃几口,却觉得咽喉被噎住,叫他说不出话。
这一顿饭,桓铮不知是怎么吃完,许久后只听桓霆同叶菱馥商量几句,二人一同离开,剩他一人坐在那里。
他搁下筷子,看着满桌残羹,忽地惨然一笑。
别人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却叫他无所适从,失魂落魄。
桓铮手臂很长,只一伸手,便能越过整张圆桌,拿起叶菱馥用过的碗。
白瓷碗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唇脂,嫣红的,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红梅花瓣。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拇指轻轻摩挲过碗沿,将那点唇脂沾在指腹。
片刻后,他抬起拇指,点在自己唇瓣。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