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心里念头转了几转,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都没说。
罢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了。
而且……她每日去王家铺子帮忙,回来后精神头总是很好,叽叽喳喳说着铺子里的趣事,学了什么新点心,显然是真的开心。
王心恒那孩子,他这两年也是看着长大的。虽然刚认识时也觉得他毛躁,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
可这孩子心性赤诚,人也踏实肯干,尤其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厨艺天赋。
如今个子蹿得高高大大,在王家的扶持下,把几个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吃食一道上俨然已小有名气。
女儿跟他在一起,似乎总是笑着的。
甚至听妻子私下说,自己在江南那段生死不知的日子里,是心恒那孩子,隔三差五就来家里,送米送面,送自己做的新奇吃食,宽慰妻子,逗笑盈开心,陪着她们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常善德心里的那点些许迟疑,也慢慢消散了。
“罢了,只要女儿开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默默想着,将剩下的汤喝完,身上暖洋洋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眼下,先把这高炉拿下!”
他放下汤盅,在女儿监督的眼神中,笑着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好了,爹这就去歇着。盈儿也早点睡。”
“嗯!爹爹!”常笑盈见父亲终于肯休息了,心满意足地端起空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转身往厨房走时,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再去铺子里,让狗娃哥想想,还有什么汤方子适合给爹爹补身子……
……
接下来的日子,在常笑盈变着花样的汤水滋养和“强制休息”的监督下,常善德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泡在西山试验场,但心态却慢慢从那种焦灼的、急于求成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不再一味追求“尽快成功”,而是沉下心来,带着手下的工匠和几个精于算学的年轻官员,将前几次失败的所有数据重新摊开,一点一点地回溯、比对、验算。
炉温不够?不仅仅是鼓风问题,可能是焦炭的纯度还不够,也可能是耐火砖的材质在极高温度下发生了微妙变化。
铁水杂质多?除了石灰石配比,投料的时机、矿石的粒度,甚至鼓入的风在炉内的走向,都可能影响……
一次失败了,记录下所有异常现象和数据,开会让大家一起分析,各抒己见,哪怕是最荒诞的想法也记下来。
然后调整一个变量,再试。
又一次失败了,没关系,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他也会安慰有些气馁的工匠:“不要紧!又排除了一种错误可能!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王大人说了,这就是‘试错’!失败是成功的娘!”
再一次失败,他也会给参与的官员打气:“咱们又离成功近了一步。想想看,若是此法能成,咱们炼出的钢,能让咱们大雍的火炮打得更远更准,让边关将士的刀甲更坚利,这是多大的功德?”
慢慢地,试验场的气氛也变了。从最初的压抑和紧张,变得沉稳而专注。
每一次开炉,都像是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每一次失败后的分析会,都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思维的碰撞。
常善德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翰林院钻故纸堆的状态,只是眼前不再是故纸,而是熊熊的炉火、黝黑的矿石、呛人的烟气和密密麻麻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