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只想,宅子有了,官也升了,日后……笑盈那丫头,或许也能许个更好、更体面的人家了。
而这一切,是陛下奖励他江南之功,更是对他未来期许的体现。
他唯有拼命,唯有尽快做出成绩,才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才能对得起明远兄的鼎力相助,才能让妻女一直过着这样安稳、有奔头的日子。
“必须尽快……必须找到问题所在……”
常善德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审视那份记录了最新一次失败所有细节和数据的手稿。
焦炭配比、鼓风强度、投料时机、炉温……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笃笃笃”轻柔的敲门声。
常善德压下心头的躁意,从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抬起头,正想说“不必送宵夜”。
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女儿常笑盈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汤盅,还冒着丝丝热气。
面前的女儿,身量已开始抽条,这两年来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懂事和沉稳,但看向父亲时,眼神里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爹爹,”常笑盈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轻柔。
“这汤是我……我跟心恒哥新学的方子,用的是乌鸡,加了黄芪、当归、红枣,文火炖了两个时辰。
心恒哥说,这样最补气血,安神养心。您趁热喝一点,也……也该歇息了。总是这般熬夜,身子怎么受得了。”
常善德看着女儿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听着她话语里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涌入一股温热的暖流。
同时,一股更深的愧疚和苦涩掠过心底。
自己这是……又魔怔了。
从回京升官、接手这摊子事以来,自己一头扎进西山试验场和这堆数据里,回到家也多半在书房苦熬,好像又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女儿,陪她说说话了。
女儿何时学会了炖汤?是跟狗娃那小子学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女儿眼中清晰的期待和担忧,常善德到嘴边的、习惯性的“放那儿吧,爹看完这点就休息”咽了回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
“诶,好,爹喝。辛苦盈儿了。”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食道下去,似乎连日的焦灼都熨帖了些。
“盈儿懂事了,会照顾爹爹了。爹……很开心。
放心,爹会注意身子的,爹还要……看着咱们盈儿风风光光出嫁呢。”
常笑盈听着父亲的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走到父亲身侧,看着灯下父亲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刺眼白发,低声道:
“爹,您不用……不用那么逼自己。女儿如今也大了,能自己挣银子了。
心恒哥新开的那个火锅铺子,也有女儿的二成干股,这个月盘账,女儿也能分到不少红利呢。
以后女儿也能挣钱孝敬爹娘,给爹买最好的湖笔徽墨,给娘买最时新的绸缎头面。
爹,您莫要再这般苦熬了……”
常善德听着女儿絮絮叨叨,嘴里翻来覆去提了好几次“心恒哥”,他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女儿。
少女说起“心恒哥”和铺子时,眼睛是亮的,脸颊是红的,那股子开心和满足,掩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