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的土豆,被乡民们爱惜地抹去大块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身旁的箩筐、背篓,或者直接堆放在田埂上。
很快,田边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小的、金灿灿的“土豆山”。
那饱满厚实的模样,那堆叠起来的份量,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觉得踏实,比什么金元宝、银锭子都更让人觉得富足、有盼头。
沿途不少村庄,显然是全村老少齐出动。
青壮汉子在前头挖,妇人、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捡拾、装筐,老人则坐在田头树荫下,一边照看着幼童,一边眯着眼看着这丰收景象,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手里也没闲着,熟练地编着装土豆的藤筐、草袋。
不知哪个村里率先响起了号子,粗犷有力:
“嘿——哟!抡起锄哟——翻开土嘞!”
紧接着,便有更多声音加入,汇成即兴的、带着浓浓泥土气息和丰收喜悦的小调:
“金蛋蛋哟,银蛋蛋,土里生出救命粮哎!”
“感谢王师平了乱哟,分田到户有指望!”
“官府发种哟咱出力,换来今朝满仓黄!”
“娃娃笑哟老人安,这个冬天不怕饿嘞!”
“谢朝廷哟感天恩,咱的好日子开了头哎——嘿哟!”
他一起头,旁边田里收割的汉子们,还有远处挖土豆的妇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也跟着哼唱,或者用吆喝声应和。
调子简单,词也直白,甚至有些粗陋,但那股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欢喜和感激,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
歌声在金色的田野上飘荡,惊起了田埂上偷食的雀鸟,也引得路过的王明远一行人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田埂上,还有几个总角年纪的娃娃,追逐嬉闹,手里举着刚挖出来的、特别圆润的土豆,像举着胜利的旗帜,小脸晒得红扑扑,笑声清脆如银铃。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手里费力地抱着一个刚挖出来的、比她小手还大的土豆,蹒跚地跑到田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妇人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阿婆!阿婆!看!大土豆!晚上吃!”
老妇人满脸慈爱地接过土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又望了一眼眼前忙碌收获的景象,眼角笑出了泪花,喃喃道:“好,好,囡囡乖,晚上阿婆给你煮土豆吃,管饱!”
每片田野上,此刻到处是忙碌的身影,虽然大多依旧衣衫简朴,面有风霜之色,但脸上早已没了几个月前那种麻木、绝望的死气,反倒是都洋溢着满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王明远一行人的车马经过,很快被一些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呀!是王大人!陈大人!”
“王大人回来啦!陈大人回来啦!”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朝着官道这边热情地挥手,脸上笑容更盛。
“王大人!陈大人!稻子收成好着哩!您看看这穗,多沉!”
“陈大人!您教的堆肥法子真管用!我这块地的土豆,个头都比别家大一圈!”
“大人!晌午了,家里饭快好了,留下来吃口新米吧!”
“大人!就留下吃口便饭吧!刚挖的新土豆,香着咧!”
热情朴实的邀请,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亲近,扑面而来。
仿佛迎接的是自家外出归来的亲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陈香骑在马上,自从踏入杭州府地界,看到第一片金黄稻田起,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