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珍馐美味,奇珍异宝……他拥有过很多,但那些东西,似乎从未真正属于“他”。
它们是身份带来的,是规矩赐予的,是理所应当的。
他从未想过,一块木头,一道划痕,代表着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最基础的一餐饭,竟能带来如此清晰而强烈的触动。
“进去吧,排队打饭。”陈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连忙收起木牌,跟着陈香走进饭堂,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排好。
饭菜很快打到手里。
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大半碗稠乎乎的糊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隐约能看到切碎的野菜,混着些米粒和面疙瘩,颜色灰绿,卖相实在谈不上好。
另外还有一个比拳头略小的杂粮窝头,颜色暗黄,摸上去硬邦邦的。
陈香也打了一份,和他的一模一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周围很嘈杂,农人们大声谈笑着,说着田里的活计,家里的娃娃,还有对秋收的期盼。
“老张头,你那块坡地的土豆,我看苗窜得挺快!”
“哈哈,托王大人的福,发的种子好!陈大人前几日还教了咋追肥,眼看着一天一个样!”
“我家的也是!婆娘说,等收了土豆,攒点工分,去总社的铺子换点粗布,给娃做身新衣裳!”
“我听说码头那边又在招人卸货,工分给得高,就是累点。明儿个我忙完地里活去瞅瞅!”
“累点怕啥?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这日子就有奔头!”
陈香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吃得很仔细,很慢。
他也在听,偶尔有人跟他搭话,问他地里的事,他会简短地回答几句,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会在听到农人畅想收成时,微微点一下头。
萧承乾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咸味和野菜的苦涩,谈不上好吃,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里顿时暖和起来,疲惫也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他咬了一口窝头,很硬,有点拉嗓子,得就着糊糊才能咽下去。
这地方很简陋,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泥土味、食物本身的味道,还有人们身上劳作后的气息。
嘈杂,粗粝,甚至有些……脏乱。
可不知怎的,坐在这里,听着周围那些毫无修饰、充满生活气息的谈笑,吃着手里最简单粗糙的食物,萧承乾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下来。
这种感觉,和他在京城时,参加那些奢华却规矩森严的宫宴,听那些文绉绉、机锋暗藏的交谈,是完全不同的。
这里的人,鲜活,生动。
他们不再是户部册子上冰冷的“丁口”,不是奏章里抽象的“赋税来源”,不是他曾经学习的治国方略中需要“安抚”或“驾驭”的对象。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有家人,会为地里的收成发愁或高兴,会算计着挣工分给娃娃换零嘴、给家里添物件,会因一句夸赞而眉开眼笑,也会为一点小利争执。
他们怕饿,怕病,怕战乱,但也盼着日子能好起来,盼着娃娃能吃饱穿暖,盼着有个安稳的家。
萧承乾低着头,大口吃着碗里的糊糊。
食堂里很闷热,汗水不断从额角滴落,有些直接掉进碗里,混进了食物中。
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鼻子里一阵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流进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