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个,他才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因为萧承乾的质疑而有丝毫波动:

    “所谓杂交实验,便是要在最精准、最可控的条件下,去捕捉、验证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偶然和希望。”

    “因为只有行距深浅都一致、排列整齐,每一株稻苗才能均匀地晒到太阳,根部才能均匀地吸收地力和水分。日照不均,长势就参差,实验数据就废了。”

    “我们要的,是在他们相同的区域里,看谁能达到最优的产量。

    这个‘最优’,就是从这分毫不差的株距行距里试出来的。”

    他又开始测量新的下苗位置,动作一丝不苟,要求分毫不差。

    “就像我们大雍如今一样,看似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但我们不能乱,不能急。

    要从这看似无望的混乱中,去寻找、去创造那一丝能让局面好转的‘偶然’。”

    量好距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满头大汗、一脸不解的萧承乾。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专注,执着,甚至带着点虔诚。

    “这丝偶然,可能很微小。也许只是在同样的天时地利下,新的稻种比老的,每亩只能多收三五斤,甚至只是几捧粮食。”陈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萧承乾的心上。

    “但殿下,你算过吗?若是江南千万亩田地,每亩都能多收这几斤粮食,累计起来,是多少?能多养活多少人?

    能让多少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锅里多一碗稠粥,不必为了一口吃的去逃荒,去卖儿卖女,乃至……铤而走险,变成流寇,反贼?”

    萧承乾愣住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陈香。

    “而这丝偶然,如果我们找到了,确认了,然后坚持下去,”

    陈香继续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秧苗,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一代一代地选育,改良,坚持下去。

    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那么总有一天,我们或许真的能培育出更高产、更耐病、更抗灾的粮食。”

    “到那时,或许这天下,就真的能少一些为饥饿所困、所苦、所迫的人。

    田间地头,仓廪丰实,百姓安居。这——”

    他顿了顿,轻轻将秧苗放入预定的位置,依旧丝毫不差,“便是我们现在能做,也该做的事。也是我在这里,日复一日做这些看似琐碎无谓之事的缘由。”

    萧承乾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田垄里,连腰间的酸痛都暂时忘记了。

    昨晚王大人那些关于“粮食救国”、“根子在田地”的话,虽然让他震动,但多少还有些宏大,有些遥远,像空中楼阁,知道很美好,很对,但不知从何着手,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实现。

    可此刻,陈香这番话,却像一把凿子,将那空中楼阁的基石,生生凿到了他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泥土里!

    原来……原来强国富民,不止是强兵秣马,开疆拓土;不止是整顿吏治,清明刑狱;不止是轻徭薄赋,收取民心。

    这最根本、最扎实的一条路,竟然就在这田间地头,在这些他曾经可能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泥土和秧苗之间!

    若这稻米的产量,真能如陈大人所说,通过一代代的努力,提高一倍,两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大小的土地,能养活多一倍、两倍的人口!意味着灾荒年的抗风险能力大大增强!意味着百姓碗里有了余粮,心里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