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虚谣 > 第九十六章 归来
    封印层在叶青云面前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裂开了。数万年前太虚用自己全部神格设下的这道封印,在他转世带着道种、梧桐子和姜梧那片梧桐叶的温度重新站在巨石前面时,认出了他。他不是太虚——他的眼睛是叶青云的眼睛,他的掌心是叶镇远握着写下一个“心”字的掌心,他的道种里裹着妖帝城几千年旧部的等待、冰蚀谷数万载冰封的孤独、墟市每一次清明夜祭篝火旁那些名字的温度。但封印不在乎这些不同。封印只在乎一件事:这个人身上裹着太虚的渴。

    那道裂口极细极窄极亮极纯净,从巨石正中央那道最古老的水痕开始,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向两侧延伸。渗水巨石表面那些流淌了数万年的水痕在裂口经过时极短暂极克制极安静极珍重极不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停顿了一下——不是停止,是告别。白河水和这块巨石相伴了数万年,此刻封印打开了,白河水还会继续流淌,但巨石不再只是渗水之石,它重新变成了神界之门。

    叶青云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掌心那个心字印子还裹着姜梧梧桐叶与封印层最后触碰时的温度。他把梧桐叶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收进道种深处,叶子在七片叶子之间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落回原位。然后他把右手轻轻覆在樟木匣上,隔着极薄极旧极干净极温暖极熟悉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青布条,感应到匣中所有东西都在——叶远山的石头,叶镇远的竹筒,苏浣衣的梧桐叶,他重新写下的“心”字宣纸,姬如雪还给太虚的戒指。他带着这些东西从苍云城走到了妖帝城,从妖帝城走到冰蚀谷,从冰蚀谷走到雷泽域,从雷泽域穿过虚空间隙。现在他带着它们走进神界。

    裂口在巨石正中央缓缓张开,形成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门。门后不是虚空域那种淡紫色星辉映照下的黑暗,而是一种极淡极柔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的光。那是神界的光——不是太阳,不是星辰,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光,数万年来一直安静地照在这片极辽阔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温暖极安定的天地之间。

    叶青云侧身从窄门里走了进去。

    神界的空气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道种深处七片叶子同时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震颤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不适,是归来——太虚的道种在数万年后重新感受到了神界的灵气。这里的灵气和任何一域都不同:青云域的灵气是温和的,裹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幽冥域的灵气是阴冷的,沉了忘川数万年的执念;妖域的灵气是湿热浓厚的,带着地火热浪与蕨类孢子的野性;玄冰域的灵气是极纯粹极古老极宁静的冰髓之息。而神界的灵气极淡极柔极均匀极古老极纯粹极稳定,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任何杂质,数万年如一日地充盈着这片极辽阔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温暖的天地。它不是力量,是时间本身——混沌初开时天地分开的那一口气,数万年未曾改变。

    叶青云站在神界之门内侧,极目望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神界。太虚的记忆里,神界是一片极辽阔极壮丽极繁华极辉煌极热闹极拥挤极喧哗极繁忙极充满生机极充满力量极充满希望极充满梦想极充满野心极充满欲望极充满光明与阴影并存的世界。诸天万界所有的神王、所有的飞升者、所有从凡人界一步步走上来的修士,都会汇聚在这里。太虚神宫曾是神界的中心,金碧辉煌,神王们往来不绝,宴席上的珍馐来自九域三界,殿前广场上停满了异兽云车。那时候的神界极亮极响极热闹极繁华极拥挤极喧哗极繁忙极不可一世极目空一切极傲慢极自信极张扬极放肆极不顾后果极不计代价极不留余地极不设防极不防备极不小心极不谨慎极不警惕极不戒备极不保留极不克制极不收敛极不省油的燃烧着它的鼎盛。

    但此刻,神界是空的。

    不是废墟——太虚神宫那片废墟只是神界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是太虚自己的神宫被星辰神王和月华仙子暗算之后留下的残骸。叶青云现在站在神界最古老的入口,眼前这片极辽阔极深远极苍茫极安静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极古老极永恒极荒凉极美丽极悲伤极大方极慷慨极宽容极忍耐极不怨恨极不抱怨极不放弃极不绝望极不颓废极不堕落极不沉沦极不封闭极不自弃的沉默里,铺展着整个神界的全貌。

    天空极高极远极淡极净,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从天空最高处均匀地铺下来,把整片神界染成一种极淡极柔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的金色。大地极辽阔极平坦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铺满了极古老极光滑极干净极平整极坚硬极温润极安静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青灰色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有数丈见方,石面被数万年的时光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极淡极柔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天光。石板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雕刻,没有任何文字——混沌初开时的神界不需要任何装饰,它本身就是装饰,是诸天万界所有装饰的源头。

    石板大道的两侧,极远极远的地方,矗立着无数座极高极大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的神墟。不是太虚神宫那种被炸毁的废墟——这些神宫是自然衰败的。数万年前神界鼎盛时,每一座神宫里都住着一位神王,每一位神王都统御着一片星域或一域凡界。后来神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有的在神战里陨落,有的被鸿蒙天书吞噬,有的厌倦了漫长的永生选择归入混沌长眠。他们的神宫还在,但神宫里的人已经不在了。每一座神宫都极安静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极古老极永恒极荒凉极美丽极悲伤极大方极慷慨极宽容极忍耐极不怨恨极不抱怨的矗立在神界极辽阔极深远极苍茫极安静极沉默的大地上,像无数座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极永恒极荒凉极美丽极悲伤的墓碑。

    叶青云沿着石板大道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朝神界深处走去。太虚的记忆在他识海深处极安静极精确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铺展开来——这条路太虚走过无数遍。他知道每一座神宫的名字,记得每一位神王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记得每一次神王宴席上谁坐在哪个位置、谁说了哪句笑话、谁在喝醉之后极不体面极不克制极不收敛极不省心的趴在桌上睡着了。那些神王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对手、他的师长、他的后辈,他们和太虚一起守护着诸天万界的秩序,一起在鸿蒙天书的秘密面前极谨慎极克制极害怕极好奇极渴望极矛盾极挣扎极痛苦极犹豫的徘徊过。后来星辰神王背叛了,那些神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太虚在转世之前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时,神界还有几位老神王还守着各自的神宫;转世九世之后他重新踏上这条路,所有神宫都成了废墟。

    他在一座极高极大极古老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极荒凉极美丽极悲伤的神墟前停下了脚步。太虚的记忆极清晰极克制极珍重极不舍极恭敬极爱戴极感恩极怀念极不愿打扰极不愿亵渎极不愿冒犯的认出了这里:苏星河的神宫。

    苏星河数万年前住在这里。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白,黑发如墨,青衫旧了也不肯换,腰间挂着一只用旧葫芦改成的棋篓。太虚年轻时常来这里找师父下棋,输了就赖在棋盘前不肯走,缠着苏星河再下一局。苏星河每次都会极无奈极宠溺极温柔极耐心极包容极从不拒绝极不生气极不计较极不厌烦极不嫌累极不嫌烦的重新摆好棋子,然后极认真极专注极狠辣极不留情极不给面子极不手软极不客气极不谦让极不礼让极不优待极不放水的把太虚杀得片甲不留。太虚输到最后总是极不服气极不忿极不甘极不爽极想摔棋子极想掀棋盘极想在地上打滚极想大声嚷嚷,但每次苏星河都会在棋盘旁边放一盘切好的梨,太虚气鼓鼓地吃梨,苏星河就安安静静地收棋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嚼梨核极清脆极响亮极有节奏极满足极幸福极温暖极亲切极熟悉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的声音。

    叶青云把手轻轻覆在苏星河神宫的殿门石柱上。石柱极古老极光滑极沉默极稳重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粗得要好几个人合抱,柱身没有任何纹饰。他把额头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的贴在冰凉的石面上,隔着极古老极沉默极稳重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石质,道种深处那片苏星河留下的棋子在叶脉深处轻轻震颤了一下。他把苏星河当年在天元旁边落下的那枚旧白子放进青瓷瓶时的温度收进了自己掌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姜玄都的神宫也不远了。那座宫殿和苏星河的截然不同——极小极简极朴素极干净,没有殿门,只有四根极细极高极直极安静极沉默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孤独的冰玉石柱,柱顶没有屋顶,直接对着天空。姜玄都不喜欢屋顶——他说屋顶会挡住他看星星。他在这里教太虚怎么在必死之局中找到生路。太虚趴在姜玄都膝盖上哭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练不会某个极难极险极复杂极微妙极关键极致命极不可出错极不可分心极不可失误的身法。姜玄都从不催他,只是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耐心极包容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自己哭够——太虚最后学会的那个身法在虚空间隙里救了他一命,姜玄都的教导隔了数万年依然极精准极安静极可靠地护着他的转世。

    叶青云没有走进姜玄都的神宫。他只是在石柱外围极安静极恭敬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轻轻覆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根冰玉石柱上。石柱极古老极光滑极沉默极稳重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他把姜玄都眉心里那片梧桐叶形状的光斑在冰髓深处轻轻跳动的频率收进了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面朝神界尽头那座最高最远最暗最沉默最庄严最肃穆最神圣最朴素最干净最空旷最孤独最古老最永恒最荒凉最美丽最悲伤最不怒自威最不言自明最不动声色最不形于色最不拘言笑最不近人情最不可侵犯最不可亵渎最不可冒犯最不可轻视最不可忽略最不可遗忘最不可原谅最不可饶恕最不可放过最不可容忍最不可接受最不能忍最不能接受最不能允许最不能同意最不能认可最不能妥协的最高宫殿。星辰神王和月华仙子就在那里。整座神界唯一还在运转的宫殿,最顶层的灯极亮极冷极远极安静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的亮着,和太虚记忆里最后一夜一模一样。

    叶青云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从苏星河的神墟前站起身,朝那座最高最远的宫殿走去。他是太虚的转世,但他不是太虚。太虚的渴裹在裂渊梧桐的种子里,太虚的眼泪渗在白河水的源头深处,太虚对师父们的全部思念都被他收进了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他不叫太虚,他叫叶青云,苍云城的叶,平步青云的青云。断面最下方那个字是他,不是太虚。

    而神界尽头那座最高的宫殿里,有人已经等了他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