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坐在椅子上,倒一茶缸热水,随手翻动桌上那摞档案。
一摞摞的,全是英雄的资料。
牛皮纸的封皮,里面资料有厚有薄。
多数有照片,照片多是合照或入伍照,少部分没有照片。
有照片的好办,照猫画虎,照着画就行。
没有照片不好弄,得找到其熟人,把人从记忆里抠出来。
何雨生从那堆档案里挑了又挑,筛出一百多张照片还算清楚的,码齐了,喊过陈春生。
“春生,你把这些拿去,给绘像组的同志们每人发一份。
让他们试画一幅,画完了亲自交到我这儿来,我看看大伙的水平。”
陈春生接过东西,打了个立正走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何雨生、莫振家、蔡春。
何雨生看两人还在那里矜持,一副你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又摸出三份档案,摆在桌上。
“二位,别在哪儿运气了,画画就是功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咱们仨比一比,谁画得好谁当这个负责人,怎么样?”
莫振家和蔡春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何雨生这话说的难听。
什么叫“是骡子是马”?
他俩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美术的人,虽说没去过什么正经美院,可也是跟着师傅学出来的,在这个系统里也算有头有脸。
至于让一个小辈评判是骡子是马么?
可话说到这份上了,不比显得没胆气;
人已经被架起来了,只能硬着的头皮上。
“比就比。”莫振家挺起腰杆,“你画出道来吧,怎么个比法?”
“还能怎么比?画像嘛,比的就是谁画得像。”
何雨生喝了口热水。
“咱们仨各画一张素描,等画完了,叫绘像组那帮同志们来当评委。
我画得好,以后大伙都听我的,我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
你们画得好,我二话不说,去找方政委请辞,退位让贤。”
给英雄画,这可是露脸的活儿。
以后纪念碑落成,纪念馆建成,里面挂着的画像是你画的,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莫振家和蔡春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谁不惦记着那个负责人的位置?
听何雨生这么一说,两人眼睛都亮了。
“行!要是这么说,输了你可别后悔!“
“我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子,准保不后悔!”
“那就别客气了,咱们来吧!”
何雨生把三张照片推过去,让俩人先挑。
莫振家挑了一张圆脸的,蔡春挑了一张方脸的。
何雨生拿起剩下那张,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模样普普通通。
三人各自铺开画纸,把纸钉在画板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蹭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何雨生用的是方格放大法。
先在照片上打格子,再在画纸上放大比例,一格一格地对照着画。
这种画法称之为超写实,上一世有不少超写实画家,其中画卖得最好的就是冷军。
其实这种画法学起来很容易,后世好多培训班教的就是这个,十五天包教包会那种。
当然,凡事皆有门槛,这种画法入门容易,给人画个像,给过世之人画遗照,很轻松就能学会。
但想要达到高深的程度,比如冷军那种一张画卖个几十上百万,那可就难了。
何雨生画得慢,也画得细。
先从轮廓开始,一笔一笔地勾,把脸型定下来。
先画眉毛。他用三支不同硬度的铅笔,软铅打底,硬铅勾边,一遍一遍地叠,把眉毛的走向、疏密、阴影全部展现出来。
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
何雨生慢慢沉浸到艺术的世界里,三个小时,他就没抬过头。
等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下,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观察一下整体。
结果一抬头,他愣住了。
身后全是人,挤挤挨挨地站了半屋子。
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全盯着他的那张画。
何雨生愣了半晌,问道,“众位,你们不去画画,怎么都挤到这个屋子里来了?”
没等众人答话,莫振家率先拱手。
“何科长,不服高人有罪啊。
我俩还巴巴地想着怎么赢你呢,抬头一看,您这都已经神乎其技了!
这怎么画的?比照片还像?这是人能画出来的?"
蔡春也跟着凑上来,“您这手是肉长的吗?
我画了二十年像,头一回见着眉毛一根是一根的,连汗毛眼儿都数得清。
我那张画往旁边一搁,就跟抹布似的。”
周围众人嘈杂一片。
“何科长,您这叫什么画法?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您画纸上这些格子是干什么用的,能说一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