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火车是真要命,拥挤不堪就算了,还特别的慢。
一路晃晃悠悠,天色向晚,还没到地方。
最主要还没卧铺,何雨生头天晚上没睡好,困倦得不行,直打哈欠。
对面小孩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盯着窗外东问西问。
“妈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说是晚上十点。”
“那么晚啊,那咱们咋回家啊?”
“你爸说来接咱。”
“我爸能给我带吃的不?”
“肯定能!”
“能带啥?”
“大白面馒头,粘豆包……”
小孩吞咽起口水,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妈,我们到沈阳就是到家了吗?”
“还没呢,咱们在沈阳住一晚上,就跟你爸去北大荒,以后咱们就住在北大荒了!”
何雨生本来是有表的,本想戴到沈阳的,可淮茹担心路上不安全,怕被偷了,就没让戴。
也不知道几点,就在那里枯坐着,越坐越犯困。
听着对面母子聊天,平平淡淡,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腿上一疼,被踢了一脚,他恍然睁开眼。
却见对面大姐在给他使眼色。
何雨生顿时有所察觉,只觉得一只手在自己怀里一层层翻衣裳,摸来摸去。
何雨生伸手捏住那人的手腕,往怀里使劲一拽,身后一个瘦子被拽到面前。
看瘦子变颜变色,何雨生端着脸,冷冷的道:
“哥们,兄弟是京城轧钢厂的工人,身上没有富余钱。
这回到沈阳城公干,是去帮军队做事。
咱们山水有相逢,井水不犯河水。
您想要找烟抽,手别摸错了地方。”
对面那瘦子看何雨生没有声张,说话不卑不亢,像是个不好惹的。
只是瞄了他一眼,向后退入到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等人走了,何雨生方才朝着大姐拱拱手,以示感谢。
有些话不能明说,明说就是找麻烦。
车上来卖饭的,何雨生买了两盒米饭,递给对面大姐一盒。
“大姐,看你们中午就没吃,这盒请你们娘俩吃吧!”
大姐说啥也不要。
“大兄弟,平白无故哪能要你东西呢?白天你还给我孩子一根冰棍呢!”
“瞧您说的,主要是看你家这孩子跟我有缘,不瞒您,我家也有俩小子。
尤其老大,那家伙淘的,可没你这孩子这么仁义。
我买都买了,您就甭客气了,要不吃可就浪费了。”
大姐知道何雨生是感谢她提醒,这才买的饭。
看饭盒已经买好,踌躇再三,还是接了过去。
饭盒就是军用饭盒,铝制的,磕的坑坑洼洼的。
大姐把饭盒盖儿轻轻掀开,油香“噗”地一下窜出来。
对面打盹的乘客猛地睁开眼,鼻子不自觉地抽动,手不自觉抹向嘴角。
里面半盒米饭,半盒菜。
米饭是大米掺小米的二米饭,菜是油豆角炖土豆,没少放油,炖得软软烂烂。
孩子眼睛一下直了,身子往前探,“妈,啥味儿这么香?”
大姐没接话,拿起饭盒里放着的铁勺,舀了一勺米饭到孩子嘴里。
接着又捣碎豆角和土豆,舀了半勺也塞进孩子嘴里。
豆角炖得透亮,油汪汪裹着土豆块,土豆边角都炖化了,黏着米粒。
孩子一口扒进去,腮帮子鼓起,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咀嚼着咽下。
嘴角挂着一粒米,舌头一伸就舔了进去,咀嚼好几下咽了。
“妈这饭真香,你也吃!”
“妈不饿,你吃吧!”
“你饿了,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你快吃!”
大姐没言语,舀一小勺放入嘴中。
她吃得慢,米饭在嘴里嚼半天才咽。
周围全都是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姐头都不敢抬,怕跟别人对上视线。
何雨生头次见人吃得慢,但能吃得这么香的。
心里头不知咋的,又暖和又酸楚。
他低下头,跟着打开自己的饭盒,一口口把饭扒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歪过头,没话找话:
“哥们,你是京城工人啊?”
何雨生点头。
“牛逼啊!铁饭碗,吃国家饭!”
年轻人说完,又瞟了一眼何雨生饭盒里的饭。
“哎,刚才那人是小偷不?我看你一下就把他拽到你前面来了,手底下有功夫吧?”
何雨生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茬。
这时候乘务员拎着铁皮暖壶过来倒热水,大姐赶紧把饭盒伸过去,乘务员倒了一些。
大姐把饭盒涮了涮,里头的油花漂在水面上,她端着饭盒,跟孩子一人一口,把带着油星儿的热水喝了个精光。
喝的那个香劲儿就甭提了,跟品茶似的。
何雨生把自己的饭盒也递过去。
“同志,给我也来点开水吧。”
乘务员给他倒了个饭盒底,何雨吸溜吸溜的喝了,别说,还真挺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