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那些历史悠久的自然村,选址向来讲究。
就拿秦家村来说,有山、有水、还有一片草甸子,风景好得没话说。
东甸子紧挨着村东头。
草被牛羊啃得差不多了,枯草没退干净,新草刚冒芽。
远远看去一片淡淡的绿意,走近了反倒不明显。
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光景。
临近晌午,四月底的太阳还不算毒。
几个没上学的小屁孩在草甸子上疯跑。
铁蛋混在里头,裤子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
“突突突……”
三跨子的声音从村道上传来。
孩子们立马竖起耳朵。
等那辆绿色的三轮摩托车拐进东甸子,一群小屁孩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到底是农村孩子,心里好奇,脸上害羞。
围上来又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地探着脖子瞅。
何雨生把三跨子停稳,把车交给秦山。
“姐夫,这玩意儿咋骑啊?”
“把你那笨劲儿收一收。”
何雨生跳下车,拍了拍座椅。
“上来,我先教你档位。”
秦山爬上驾驶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何雨生站在旁边,掰着他的手腕按到车把上。
“左边离合,右边油门,脚下踩档杆。
记住口令,空档,捏离合,踩一档,慢松离合……给油!”
三跨子猛地往前一窜。
秦山吓得“哎哎哎”乱叫,赶紧捏死刹车。
车子吭哧一下,憋灭了火。
旁边的小屁孩们笑成一团。
铁蛋跑到何雨生跟前,拉着他的衣襟吐槽,“舅舅可真笨啊!”
“你个小兔崽子,敢笑你舅?昨天白给你编蝈蝈笼子了!”
铁蛋撇撇嘴,不吭声了。
舅舅给编的蝈蝈笼子真香,他还打算拿回去跟院里孩子显摆呢。
秦山重新摇着火,坐上三跨子,再次发动。
这回就好多了。
草甸子最合适练车,地方宽敞,速度慢点,出事的几率极低。
一个女孩凑过来,到近前扯住铁蛋的另一只手。
她皮肤有点黑,俩眼珠子亮晶晶的,梳着两根小辫子。
何雨生扭头一瞅,是秦京茹。
小丫头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几分美人模样。
至少这眼睛是真好看,跟两颗黑葡萄似的。
发现何雨生在瞅她,秦京茹别别扭扭喊了声“姐夫”。
“京茹,你今年八岁了吧?怎么没去上学呢?”
“我妈问了,说是得到九月份才能上。”
秦京茹揪着衣角,眼睛却老往铁蛋身上瞟。
这时候孩子上小学普遍是八岁。
六岁七岁想上也行,得托关系找人才能办到。
何雨生点点头,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奶糖。
来之前他特意揣了一把,就为着碰到村里大人孩子好拿出来。
“京茹,你跟铁蛋把糖拿去,给大家分一分。”
秦京茹捧着糖没动弹,扭头看看铁蛋。
铁蛋拽着何雨生的衣襟,仰起脸来。
“爸爸,小姨想坐车!”
何雨生摇摇头,看着烟尘滚滚的秦山。
“这可不行,我这会儿还要教你舅舅练车呢。等下次吧,下次再说。”
秦京茹的脸涨得通红。她憋了好几秒,鼓起勇气抬起头。
“姐夫,我不是想坐车……我想问你个事儿!”
何雨生被她那认真劲儿逗乐了,低下头来,“啥事儿?”
秦京茹迟疑了一下,“姐夫,我长大之后……能嫁给铁蛋吗?我想当城里人!”
何雨生愣住了,好半天,哈哈大笑起来。
真要这样,秦家姐仨嫁何家爷仨,那可有热闹瞧了。
没等何雨生说话,铁蛋赶忙摇头。
“那可不行,我有媳妇了!我的媳妇是小槐花!”
秦京茹一愣,“你这么小就有媳妇了?”
“对啊,我棒不棒?”
秦京茹冷了脸,“你棒,你真棒。
你把昨天给你的陀螺还我,那是我哥的,昨天找了一晚上了。”
铁蛋:……
女人都这么现实吗?
秦京茹噘着嘴去给村里孩子分糖。
铁蛋脑子终于拐过弯。
“她管我要陀螺,我应该管他要糖!”
吵架反应慢半拍,别人走了才想起说什么。
何雨生搂住铁蛋坐在一片草地上。
远处,秦山的车越开越顺。
其实学车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片宽阔的地方练。
场地越大,学得越快。
秦山左拐右拐,不停变速,一个小时下来,就把车练得相当熟练了。
中午,丈母娘给擀了面条。咸菜肉卤子,嘎嘎香。
下午秦山又把车开了出去,这回何雨生没跟着。
秦仲明有些不放心。
“雨生,秦山这么造,不把你车开没油了啊!”
何雨生哭笑不得。
闹了半天,老丈人不是担心儿子,是担心车子没油。
他解释道,“岳父您不用担心,这车是小日子造的,战场上用的。
油箱是特制的,座子底下还有个大的备用油箱。
加一回油,够开好几天的。
秦山铆劲儿开,也费不了多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