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新河城北门外的荒坡上,两千三百人像石头一样趴着。
戚继光伏在一块青石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三里处跳跃的火光。那是倭寇在烧村,火舌舔着茅草屋顶,噼啪声顺着夜风隐约传来,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将军,"赵大河爬过来,声音压到最低,"探子回来了。倭寇分了三股,一股百人在烧陈家坳,一股百人在新河城东门外叫阵,还有一股——"他咽了口唾沫,"约莫一百五十人,正在城墙缺口处往上爬。"
戚继光瞳孔一缩。新河城东城墙确实塌了一段,他三天前收到的军报写得清清楚楚。
"城墙守军在干什么?"
"五百人全缩在城北。县令不敢放一兵一卒去东墙,怕倭寇声东击西夺城门。"
"废物。"
戚继光骂了一声,随即翻身蹲起。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新卒,经过十二昼夜的魔鬼训练和六十里急行军,许多人脚底全是血泡,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没人哼一声。陈六在最前排攥紧了藤牌,指节发白。周阿四把木枪换成了真铁枪,枪头绑着红布——那是戚继光规定的"见红"标志,意为"此枪今日必见敌血"。
"赵大河,传令。全队列阵,以小队为单位,呈横向展开。第一梯队一百队顶前,第二梯队五十队压阵,第三梯队——"戚继光顿了一下,"五十队跟在我身后,专堵东墙缺口。"
赵大河惊道:"将军你要亲自带人堵缺口?那缺口可不是门洞,城墙塌了二十丈宽,倭寇一百五十人正在蚁附而上……"
"正因为宽,才要快。"戚继光已经开始解身上多余的披挂,只剩贴身的铁甲,"二十丈的缺口,倭寇爬进来就是一窝蜂散开,守军五百人堵不住,新军两千人列队堵不住——只有我带着五十个不要命的,在缺口中间钉一根钉子,把倭寇截成两段,左右两翼的阵才能从两侧夹击碾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一亮倭寇就能看清我们的人数。现在上,趁他们两眼一抹黑。"
赵大河不再说话,转身就跑。片刻之后,低沉的号令声在队列中依次传递,两千三百人开始无声地蠕动队形。矿工出身的士卒们体格壮、胆子大,十二天里被戚继光反复折磨出的条件反射在这一刻显露出来——没人走错位置,没人踏错步伐,一百队横向展开如梳齿一般整齐,虽然还有些歪,但气势已经压住了脚下的草叶。
戚继光点了五十个人,陈六、周阿四、李壮全在其中。他站在这五十人最前面,看了一眼每张脸上的表情:紧张、兴奋、恐惧、决绝,五味杂陈,但没有一个退缩的。
"跟紧我。我不停,你们不许停。我死,你们接着冲。"
他说完这话就动了。不是小跑,不是快步走,是冲锋——佩刀出鞘的瞬间,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二百丈外那道残破的城墙。五十人紧随其后,陈六举着藤牌冲在戚继光左侧半步,周阿四挺着铁枪护住右侧,李壮拎着狼筅断后。这五十人自动站成了五个鸳鸯小阵,阵与阵之间只隔三尺,如五个咬合的齿轮齐头并进。
城墙上正攀爬的倭寇先发现了他们。一个头目模样的倭寇挥着倭刀朝下吼,他身后百余名倭寇纷纷从城墙破口处跳下来——有些摔伤了脚踝,瘸着腿还在往前冲,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戚继光没有减速。他在距离倭寇三十步时猛然暴喝:"狼筅——平推!"
李壮的狼筅从左侧横扫出去,三丈长的竹竿前端绑着倒钩铁枝,横扫之下两个倭寇的面门被刮得血肉模糊。与此同时陈六的藤牌重重撞在一个倭寇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戚继光的身影从陈六左肩上方一闪而过,佩刀平抹——一颗人头飞上半空。
"长枪——直刺!"
周阿四从戚继光右侧突进,铁枪如毒蛇吐信,从一个倭寇的咽喉穿进去、后颈穿出来。他身后三名长枪手跟进,在鸳鸯阵的掩护下呈三路突刺,倭寇刚刚形成的散兵阵型被瞬间捅出三个血窟窿。
三十步的距离,五十人对一百五十人,接战的第一息戚继光阵斩一人。第二息鸳鸯阵绞杀了七个。第三息倭寇的冲锋阵型被硬生生顶住,最前面的十几个人不是被捅穿就是被狼筅拍碎了脸骨,倒在地上哀嚎。
但后面的倭寇还在涌进来。城墙缺口太宽,两侧的倭寇开始包抄。
"左右翼——合!"
戚继光吼出这一声的同时,赵大河在远处挥动了令旗。新军列阵的两翼开始碾压前进。两百个鸳鸯小阵分从左右包抄,后排的弓箭手开始放箭,虽然射得不算准,但密集的箭雨把企图从缺口两边绕过来的倭寇逼回了中间。
中间的五十人阵中,陈六的藤牌已经裂了三处,他干脆扔掉碎藤牌从地上捡起一把倭刀,左右开弓劈翻了两个。周阿四的枪头折断,他就用枪杆横扫,一棍子抡在倭寇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被李壮的狼筅倒钩拖进了阵心乱刀剁死。
倭寇头目见势不妙,挥刀指向城墙上——还挂着几十个没跳下来的倭寇正犹豫要不要下来。戚继光看得真切,一个箭步踩上城墙塌落的碎石斜坡,佩刀从下往上撩起一道银光,倭寇头目的左手齐腕飞落。那人惨嚎着向后仰倒,戚继光踏前一步,刀尖下压——
"降不降?"
头目嘴里吐出一串听不懂的倭语,另一只手居然还去摸腰间的短刃。戚继光不再多话,刀锋一转,横颈而过,血从断喉处喷出三尺高。人头滚落的时候,城墙上的几十个倭寇哗然散开,转身往城墙内侧跳下去逃命。
"追!"
戚继光带着五十人翻过城墙,城内的巷战开始了。但巷战比城墙缺口更好打——鸳鸯阵的小队制在高墙窄巷中如鱼得水,每个小队卡住一个巷口,狼筅横挡长枪直刺,倭寇被堵在巷子里两头受夹,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一个接一个倒地。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新河城的街巷上倭寇的尸首横七竖八。一百五十人的攻城部队,一百一十七人伏诛,三十三人逃窜。新军这边阵亡二十七人,伤者近百——但所有伤者都是正面受的伤,没有一人的伤在后背。
这意味着,这支队伍守住了戚继光教的第一条铁律:把你的后背交给兄弟。
戚继光站在城东的缺口处,看着朝阳从海面跃出,把残破的城墙和满地的血染成金色。赵大河快步跑来,脸上全是震愕之色:"将军,东门外的百人倭寇跑了,陈家坳那边的百人倭寇也跑了——咱们还没打他们就弃营逃了!"
戚继光擦去刀上的血,淡淡道:"他们看到这边溃败了,不跑等死?"
"那追击……"
"让陈六带五百人追。不要追太远,截断他们往台州方向汇合的路线就行。"戚继光转身面向那些瘫坐在地上喘息的新卒,他们互相靠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默默喝水,还有的在扒倭寇尸首上的铠甲和兵器——没有一个在哭、在叫、在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整个城头回荡:
"这是第一战。你们活下来了。二十七个人替你们死了,往后每一战都会有人死,但死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你们会越来越强。三天后,台州城外倭寇主力三千人。怕不怕?"
两千多人沉默了两息。然后陈六从人堆里站起来,一条手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他扯着嗓子吼道:
"怕他娘的!三千人咋了?俺们义乌人挖矿,一锄头下去下面多深都不知道!今天砍了一百多,明天就砍一千多,后天三千人全砍了!"
"砍了!"周阿四跟着吼。
"砍了!!"李壮把狼筅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飞。
校场一般的吼声第三次炸开,整个新河城的百姓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他们看见的是两千多个浑身血污但眼睛亮得吓人的兵,看见的是刀尖指天齐声怒吼的铁阵。
戚继光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千倭寇主力正在台州城外合围,那才是真正的生死关。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佩刀——刀刃上还沾着倭寇头目的血,刀身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他默念着少年时写下的句子,提刀转身。
"整军,出发,目标台州。"
(第16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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