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两千三百名新卒。
义乌矿工的身板确实结实，一个个肩宽背厚，虎口上全是抡铁锤留下的厚茧。可此刻他们站得东倒西歪，队形歪歪扭扭，还有人蹲在地上抠脚丫子，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就这？"
他身旁的参军赵大河低声道："将军，这些人刚放下锄头锤子，连左右都分不清，是不是先练队列？"
戚继光没说话。他大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一个歪戴帽子的壮汉面前。那壮汉正跟旁边人比划昨晚在义乌县城喝的黄酒，忽然眼前一暗，抬头看见一张冷峻如铁的脸。
"叫什么？"
"陈、陈六。"
"你觉得自己能打仗？"
陈六咧嘴笑了："将军，俺在矿上能扛三百斤石料，倭寇那小矮子，俺一拳一个。"
戚继光面无表情："你身后是倭寇，怎么打？"
陈六回头看了看，茫然道："没有啊。"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倭寇从你背后砍来。"
"那就回头砍他！"
"你回头的时候，前面的倭寇也砍来了呢？"
陈六挠头："那、那就左砍一个右砍一个！"
校场上响起一片哄笑。戚继光点点头，突然伸手抓住陈六的衣领，一个侧身将他摔在地上。动作快如闪电，陈六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砸在泥地上，尘土飞扬。
"你死了。"
戚继光松开手，转身面对所有新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能扛石头，能抡锤子，但上了战场，一个人面对十个倭寇，你打死一个，剩下的九个能把你剁成肉泥。个人勇武屁用没有，我要的是铁板一块的军阵，是你把后背交给兄弟、用命去护住兄弟侧翼的默契。"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三件事。第一，令行禁止，违者棍棒伺候。第二，训练分生死，谁懈怠谁滚蛋。第三——"他目光陡然凌厉，"我教你们鸳鸯阵，一个月后，倭寇的头颅就是你们的军功章。"
新卒们面面相觑。有人嘀咕："一个月？俺们连路都走不齐……"
戚继光没理会，他走到校场一侧，那里堆着新运来的兵器。狼筅、长枪、藤牌、腰刀、标枪——全按鸳鸯阵配置，十一人为一小队。
"都看好了。"
他亲自挑了十名亲兵，站成鸳鸯阵。最前两人持藤牌腰刀，左右各一人持狼筅，中间四人持长枪，最后两人持"镗钯"——一种带倒刺的长柄兵器，可攻可守。
"倭寇擅用倭刀，劈砍凶狠。藤牌手在前格挡，狼筅手从旁刺击长兵器够不到的距离，长枪手从中路突刺，镗钯手护住后方和两翼。"
他下令亲兵模拟倭寇冲锋。十名亲兵举着木刀从三面扑来，戚继光亲自站在藤牌手身后指挥，只见阵型如活物般转动，狼筅左右拨挡，长枪从中穿插突刺，镗钯护住侧后，片刻之间模拟倭寇全被"刺中"。
"看懂没有？"
台下鸦雀无声。陈六忽然举手："将军，俺、俺想试。"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两息："行。你站藤牌手位置。"
陈六兴冲冲拎起藤牌和腰刀站到最前。戚继光让十名亲兵再次模拟冲锋，陈六举着藤牌迎上去，左挡右突确实勇悍，但没等亲兵绕到侧翼，他自己已经冲出阵型三步——整个鸳鸯阵因为他这一冲，正面豁开一个大口子。
"停。"
戚继光走过去，藤牌啪地抽在陈六屁股上："谁让你冲出去的？藤牌手是阵型的盾，不是箭头。你冲出去，长枪手暴露，狼筅手跟不上——整个队就散了。"
陈六龇牙咧嘴揉着屁股，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从吊儿郎当变得凝重。
"将军，俺、俺再试一次。"
这一试就是整整三天。三天里戚继光寸步不离校场，从黎明到月上中天，手把手纠正每一个人的站位、步伐、出枪角度。新卒们被分编成两百多个小队，各队之间互相比拼，输的队伍加练一个时辰。校场上全是嘶吼声、兵器碰撞声，还有被棍棒抽打的惨叫声。
第四天出了事。
一个名叫周阿四的长枪手，因为连续三天被同队的狼筅手李壮指责"出枪太慢"，两人在校场上大打出手。周阿四抄起训练用的木枪捅在李壮肋上，木枪头虽然包了布，可力气大照样捅得李壮弯了腰。
戚继光闻讯赶来，两人已经被亲兵按在地上。
"为何打架？"
周阿四梗着脖子："他整天骂俺！"
李壮捂着肋部："他出枪慢半拍，整个队形就卡在他那里，俺狼筅都要戳到自己人了！"
戚继光蹲下身子，看着周阿四："李壮骂你，是对还是错？"
周阿四咬牙："……对。可俺已经快了！"
"快到什么程度？"
"比昨天快了半息！"
戚继光站起身，对亲兵道："打，每人二十军棍。打完让周阿四跟李壮重新组队训练，今天加练两个时辰。"
周阿四瞪大眼睛："将军，是他先骂……"
"战场上倭寇不会骂你，只会砍你。李壮骂你是想让你活，你打架浪费的是全队的训练时间。"戚继光目光如刀，"二十军棍，现在执行。"
棍棒落下的时候，校场上新卒们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二十棍打完，周阿四和李壮都被扶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周阿四先低下了头："俺、俺出枪确实慢了，你接着骂，俺不还手了。"
李壮闷声道："俺以后少骂一句，多教一遍。"
戚继光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对赵大河道："记下这两个人，周阿四能忍错，李壮能教人，将来都可以当伍长。"
赵大河提笔记下，犹豫道："将军，这训练强度……二百多个小队一天练四个时辰，有人已经手都抬不起来了。真要一个月就拉上战场？"
戚继光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那是倭寇又在沿海某处烧杀。
"赵大河，你算过没有？从浙江到福建，倭寇据点三十七处，每处少则百人多则上千。朝廷给我们的时间，连一个月都没有。"
他回头看着校场上那些虽然疲惫却已经能站出基本阵型的新卒："我等不了他们变成精兵再打，我只能让他们在打中变精。这就是为什么我每三天搞一次实战对抗，你死我活地打——战场上流血流汗，总好过真刀真枪时掉脑袋。"
第十二天，戚继光下令进行第一次带血实战对抗。所有小队分成红蓝两方，兵器换成真家伙但不开刃，身上要害处绑上厚布条。
"打到一方全部倒地为止。受伤不退者赏，后退者罚。"
这场对抗从午时打到日落。校场上全是撕心裂肺的嘶吼，藤牌撞藤牌发出闷响，木枪捅在布甲上震得人倒退三步。陈六的藤牌在这一战中被打裂三道纹，他硬是举着裂开的藤牌顶在前面没退一步。周阿四的枪法被李壮骂了十二天后终于赶上队伍节奏，一枪捅翻了对面两个长枪手。
最后红方以三十七人"阵亡"的代价全歼蓝方，赢的没欢呼，输的没抱怨——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
戚继光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切，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开始记录。赵大河凑过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评价：陈六，悍不畏死但缺配合意识，可任突击先锋；周阿四，韧性极强，能忍能改，可任小队副伍长；李壮，严苛善教，可任新兵教头……
"将军，"赵大河忽然压低声音，"刚收到前方探报，三百余倭寇在台州东南六十里处登陆，正朝新河城方向进犯。沿途两个村子已经被烧了。"
戚继光合上册子，抬头看天色。晚霞如血，烧红了半边天。
"新河城守军不足五百，城墙去年台风塌了一段还没修好。"他转身走向校场中央，抽出佩刀往地上一插，"传令，全军集合。"
两千三百名新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筋疲力尽，可这十二天被戚继光用棍棒和对抗磨出来的本能反应让他们迅速列队，虽然队形还不够齐整，但已经没有人歪歪倒倒交头接耳了。
戚继光站在高台上，佩刀在晚霞中泛着暗红的光：
"十二天前，我说一个月让你们上战场。现在倭寇不给我们一个月。三百人，目标是新河城——城破，三千百姓尽成刀下鬼。你们是去守城的，也是去送命的。"
他顿了顿："怕死的，现在站出来，我让你走。我戚继光不要贪生怕死之徒。"
校场上死一般寂静。没人动。
陈六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将军，俺们义乌矿工下井挖煤，三百尺深的地方都能活，怕他娘的倭寇！"
"对！干他娘的！"
"新河城有俺姐姐一家，谁挡我弄死谁！"
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股声浪，在校场上空翻滚。
戚继光举起佩刀："出发！目标新河城，今夜急行军六十里，黎明前抵达。此战——"
他声音骤然拔高：
"让倭寇知道，大明的铁军来了！"
两千三百人齐声嘶吼，声震四野。校场外，暮色中隐约可见义乌百姓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干粮和水囊。
这支十二天前还是乌合之众的队伍，第一次踏出了奔赴战场的第一步。步履还不齐整，阵型还有破绽，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那是被戚继光用棍棒、血汗和对倭寇的刻骨仇恨，生生点起来的火。
（第1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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