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大柱扛着麻袋走在前头,麻袋角被青砖顶出三个硬鼓包。
铁牛左手拎干柴,右手提铁壶,肩上斜挂着缺了半边灯罩的煤油灯,走两步,灯身就磕他胳膊一下。
陈江海跟在后头,两手插兜,身上空着。
铁牛回头瞅了一眼,没忍住。
“海哥,你两手空着,外人瞧见还当你来巡场呢?”
陈江海扫他一眼。
“麻袋里有工具,柴火在你手上,壶也在你手上,我拿啥?”
大柱在前头闷笑。
“拿架子。”
铁牛乐了。
“海哥这架子值钱。”
陈江海抬脚踢开路边土坷垃。
“少贫,到了码头都把眼睁开。”
三个人沿村东土路往码头走,油布棚子已经立在栈道旁,风一灌,棚顶鼓起半边,竹竿被麻绳勒在木桩上,晃归晃,没散。
棚底下泥地扫得干净,靠里那面半截土墙是铁牛上午从岸坡上掏出来的,土还新,带着湿腥味。
大柱把麻袋往棚子底下一撂。
“海哥,东西全在这。”
麻袋口一松,三块老青砖滚出来,平口起子、抹布、半截铅笔也跟着掉到泥地上。
铁牛放下柴和铁壶,先看棚口,又看风向。
“灶支歪了,晚上火星蹦上油布,嫂子得扒我皮。”
陈江海蹲到棚子最里头,手指点在挡风土墙根。
“这儿。”
铁牛凑过去。
“就靠土墙挡风?”
陈江海拿起一块砖掂了掂。
“大柱,去泥滩挖半筐湿沙。”
“成。”
大柱拎着旧鱼筐就跑,没多问半句。
铁牛蹲在旁边,盯着三块砖。
“就这三块砖,夜里真顶得住风?”
陈江海用起子在地上画了个凹口。
“两块竖着当腿,一块横在后头挡风,前面留口塞柴。”
铁牛伸手比了比,又把手收回去。
“这活看着轻,差半指头,壶就翻。”
陈江海看他一眼。
“看明白了?”
铁牛赶紧缩回手。
“我看着就行,搭塌了还得挨骂。”
大柱拎着半筐湿沙回来,筐底还滴着水。
“够不够?”
“够。”
陈江海先用起子刨出方坑,把底面铲平,又把湿沙倒进去,一掌一掌拍实。
沙面平了,两块青砖竖上去,间距卡着铁壶底座,第三块横搁后面,三面围出个凹口。
铁牛把铁壶往上一搁,壶身晃了晃。
他赶紧扶住。
“差半指头还真不行。”
陈江海把左边那块砖往里挪了半指。
“再试。”
铁牛松手,铁壶稳在砖面上。
“这回服帖。”
陈江海拿起子沿灶坑四周刻了一圈浅槽。
大柱蹲下来瞧。
“这圈留给火星子的?”
“嗯,火星蹦出来,掉槽里就灭。”
铁牛往灶口看了看。
“海哥,要不要再加块砖挡上头?”
陈江海抬眼。
“烧壶水,用不着盖房。”
铁牛挠了挠耳朵。
“我就瞧着上头空。”
大柱一脚踹他鞋帮。
“守船棚子,又不是给你娶媳妇的新房。”
铁牛咧嘴。
“新房也没轮到我住啊。”
陈江海从干柴里折了两根细枝,塞进凹口。
“火柴。”
铁牛赶紧摸兜,摸出一盒红头火柴。
“有。”
他划了一根,凑到细枝上,柴头先冒白烟,接着窜出火苗,火舌舔上铁壶锈底。
三个人围着看了半会儿。
风从棚子敞开的两面钻进来,火苗偏了偏,没往外扑。
大柱松了口气。
“能烧。”
铁牛往后坐到脚跟上。
“晚上能喝口热水,眼皮也能多撑半宿。”
陈江海站起来。
“大柱,缸子和凳子呢?”
大柱从麻袋底下翻出两只掉漆搪瓷缸,又拎出两把三条腿矮凳,其中一把凳腿短半截,他随手垫了块碎砖。
铁牛把屁股往上一试,凳子歪了下。
“这坐久了,想睡也睡不实。”
陈江海开口。
“那正好,省得你值夜打盹。”
大柱笑出声。
“老憨那盏灯挂哪儿?”
陈江海指向竹架横杆。
“挂横杆,别挂棚口,风吹坏了,老憨能念叨半个月。”
铁牛踮脚把煤油灯铁丝提手勾上去,灯身晃了两下,停住了。他仰头看着。
“缺半边灯罩,寒碜是寒碜。”
“照得见路就行。”
陈江海绕棚子转了一圈,油布顶面绷得还算紧,八个角的钉子没松。
挡风土墙顶上裂了条细缝,他拿抹布蘸水,把湿泥摁进去。
铁牛在旁边看得牙根发痒。
“海哥,这墙缝也管?”
“风从缝里钻,晚上火就不稳。”
大柱抬眼看向栈道。
“棚子支起来,码头算真有人守了。”
陈江海拍掉掌心泥。
“有棚不算数,有人守才算数。”
地面上,铁牛上午扫过的泥面还干净,只有他们刚踩进来的脚印。
远处五条船拴在木桩边,楚辞号最靠前,石浦零七号压在第二道桩上,三号辅船和四号空船靠后,新生号孤零零拴在远桩。
陈江海喊了一声。
“铁牛。”
“在。”
“今天这次巡船,你跟大柱分开走。”
铁牛胸脯一挺。
“我先走?”
“大柱先走,你等他回来再去。”
铁牛脸垮下来。
“凭啥他先啊?”
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海哥说了,你还讨价还价?”
陈江海没骂,只盯着铁牛。
“你等大柱回来,把他看到的,跟你看到的对一遍。”
铁牛歪头琢磨半晌,哦了一声。
“两个人分开看,回来一核,说岔了,就是中间漏了。”
陈江海点他。
“这会儿脑子转上了。”
铁牛脸上登时有了光。
“那记录也分开写?”
“写。”
陈江海从工具袋底下摸出半张纸和半截铅笔,递过去。
铁牛接过纸笔,蹲到矮凳上,把纸摊在膝盖。
“海哥,嫂子说我上次漏了新生号。”
“今天补上。”
铁牛咬着铅笔头,费劲写了五个船名。
楚辞号。
石浦零七号。
三号。
四号。
新生号。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每个船名后头画了一条横线。
陈江海低头。
“横线干啥?”
铁牛指给他看。
“后头写船况,哪条船几点查过,都得写清,先画线占地方,省得又挤成一团。”
大柱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回倒会动脑子。”
铁牛嘴一咧。
“字丑归字丑,漏项这事不能再犯。”
陈江海拍了拍他肩膀。
“字慢慢练,记录别断。”
铁牛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海哥,我晚上真去找小宝学字,行不?”
“他收费。”
铁牛脸皮抽了抽。
“一节课一块酥糖,那小子比嫂子还会算。”
大柱笑得弯腰。
“你就当花钱买船长本事。”
铁牛抬手拍了拍衣兜。
“那我买,以后我要真管船,总不能连船名都写成一团泥。”
陈江海转身往栈道走。
“大柱,你先巡,从楚辞号开始,按顺序往下走,每条船上去蹲五分钟。”
大柱正色。
“五分钟够干啥?”
“够你听机舱有没有杂响,够你看船底有没有新锈,够你扯一把缆绳紧不紧。”
“成,我去。”
大柱踩着栈道木板,咚咚往楚辞号跑。
铁牛站在棚口,看着大柱上船。
“海哥,等会儿我也按五分钟?”
“按。”
“新生号也上?”
“上。”
铁牛叹了口气。
“那条破木船,踩上去咯吱响。”
陈江海看向远处那根木桩。
“破船也在咱们码头上,外人探底,不会替你挑好船坏船。”
铁牛把这句话咽下去,摸了摸衣兜里的纸。
“记上,新生号也查。”
灶坑里的柴烧过大半,铁壶底下火苗缩成蓝边。
铁牛往凹口里添了两根柴,又把搪瓷缸摆到矮凳边。
“晚上谁来值第一班?”
陈江海发话。
“你和大柱。”
铁牛脖子一缩。
“我俩刚搭完棚,又守夜?”
“想当船长,先把夜守明白。”
铁牛没话了,半会儿憋出一句。
“那我多带两块饼。”
陈江海看着栈道上来回晃的大柱,又看了看扫平的泥地,嗓音沉了半分。
“今晚起,谁来码头,脚印要留,话也要留。”
铁牛应得干脆。
“从哪来,找谁,有没有介绍信。”
陈江海转头看他。
“还有一句。”
“啥?”
“看船免谈。”
铁牛乐了。
“这句我爱听。”
海风又顶过来,油布棚子鼓了一下,随即落回竹架上。
水壶里开始冒出细白热气,缺了半边灯罩的煤油灯挂在横杆上,白天看着寒酸,夜里能照住栈道口那片泥地。
大柱从楚辞号下来,扯着嗓门喊。
“海哥,楚辞号没事,机舱锁好,缆绳也牢。”
陈江海回了一句。
“下一条。”
铁牛赶紧把纸掏出来,歪歪扭扭在楚辞号后头添字。
“锁好,绳牢。”
他写完,抬头问。
“海哥,牢字咋写?”
陈江海瞥了一眼。
“你都写完了还问?”
铁牛低头看纸。
“我这写的是牛栏的栏吧?”
陈江海没忍住笑。
“晚上问小宝。”
铁牛苦着脸。
“又得一块酥糖。”
陈江海站在栈道口,视线越过五条船,落到灰蒙蒙的海面上。
四月初的浪压得低,天色也不透。
这样的海,能出,但没必要急着出。
不到一块八五,他不会动这几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