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推着自行车进院,车轱辘刚碾过门槛,楚辞的声音就从堂屋里递了出来。
“马建国那边,话搭上没有?”
堂屋八仙桌上铺着两张账纸,左边写满人名和路线,右边还空着。
小宝趴在东屋炕桌前,铅笔头一撇一捺往前挪,写得比走路还慢。
陈江海把工具袋摘下,搁到门后。
“搭上了。他中午找老许,只当饭桌闲聊。”
楚辞的铅笔悬在纸面上。
“人名,价,南湾村,哪样漏了?”
陈江海拉开椅子坐下。
“一样没漏。”
楚辞这才落笔,在纸角点了个小圈。
“胖金水那边呢?大柱说你回来路上脸色不对。”
陈江海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他的人去肉联厂门口转过,先问铁桶是谁的,后头又提了水产站旧船。”
楚辞手里的铅笔停在纸边。
“铁桶和旧船绑一块问?”
“嗯。”
“那就不是闲逛。”
“马建国也听出味了。”
楚辞把左边那张账纸翻过来,纸背面画着简略路线图,铅笔圈了四个点。
大队部,码头,冷库,村口柳树。
几个点之间用虚线连着,线条不齐,意思却清楚。
她指了指码头那个圆点。
“大柱刚才来过。齐磊走后,码头没人绕过去。”
“张根也说村口干净。”
“冷库呢?”
“我看过,铁门没动,锁面没新划痕,地上也没添新脚印。”
楚辞把笔搁到路线图边上。
“齐磊今天只办成一件事。”
陈江海看着她。
“到大队部亮了张介绍信。”
“还碰了钉子。”
她抬起眼。
“第二脚,早晚还得踩过来。”
陈江海靠住椅背,收了笑。
“你让大柱叫我回来,说今天有件事得赶着办。就为这个?”
楚辞把右边那张空账纸拉到面前。
“码头棚子,大柱搭好了。”
“嗯。”
“可棚子里空得跟晒鱼架一样。人往里一蹲,夜里海风一灌,连口热水都没有。”
陈江海看着她落笔。
搪瓷缸。
矮凳。
煤油灯。
灶坑三块砖围一圈。
铁皮热水壶。
干柴半捆。
陈江海逐行看完。
“这棚子,今晚起就算半个岗亭了。”
“先顶半个。”
楚辞把铅笔横在纸上。
“守船靠人,人熬夜要热水,要灯,要能坐下的地方。后半夜眼皮一塌,规矩写满墙也没用。”
陈江海没有反驳。
“灶怎么支?”
“三块砖围成凹口,底下垫河沙,周围刨道浅槽,火星别往外跑。壶架上去,烧水就够。”
“夏天风干,码头边上柴草多。”
“所以火不能贴棚子。刨槽,垫沙,柴火只放半捆,谁值夜谁看火。”
陈江海点了点桌面。
“砖从哪拿?”
楚辞看向他。
“陈家老宅拆下来的青砖,还堆着吧?”
“堆着。大柱上回还念叨,说好几百块砖,红松大梁也剩两根半。”
“挑三块好砖出来。”
“剩下那些呢?”
“先别动。”
楚辞的目光落回账纸。
“码头以后要起砖房,那堆青砖留着打底。现在搬多了,反倒惹眼。”
陈江海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下午我去砌。”
“三块砖,你还亲自去?”
“码头上用的东西,我摸一遍才踏实。”
楚辞看了他两眼,嘴边松了松。
“干柴和铁壶,让铁牛从家里带。”
“行。”
“搪瓷缸呢?”
“灶房里有俩旧的,磕掉漆也能用。”
“矮凳?”
“院墙根那两把。”
楚辞嗯了一声,又把账纸翻回正面。
“还有巡船记录。”
陈江海看她从桌角下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忍不住先笑。
“铁牛那张又认不出来?”
“你自己认。”
陈江海接过来。
大柱那张写得歪歪扭扭,倒还能看。
楚辞号,锁好。
石浦零七号,绳好。
三号,没事。
四号,板翘。
他翻到第二张,铁牛那笔字就热闹了。
四条船名挤在一块,铅笔灰混着油渍,糊得连纸都发黑。
中间两行分不出是字还是网绳。
最下面倒画了个方块,旁边添了个往上的箭头,又歪斜写了个翘字。
他笑出了声。
“这画的是四号空船甲板?”
楚辞把纸拿回去,摊平。
“画得比字明白。”
“那算他有长处。”
“可他漏了新生号。”
陈江海抬眼。
“新生号拴在最远桩子上,绕一趟要多走百来步。那条破木船,谁惦记?”
楚辞把纸边压住。
“探路的人不挑肥瘦。他看的是码头上所有能下水的家伙。”
陈江海敛了笑。
“明天让他补上。”
“不光补上。五条船都得写,哪怕新生号只剩半口气,记录上也得有名字。”
“我跟铁牛说。”
楚辞用铅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下午的活,你自己排一遍。”
陈江海掰着手指往下过。
“大柱带铁牛去老宅搬三块砖,送到码头棚子。”
“铁牛从家里带干柴半捆,铁壶一把。”
“嗯。”
“我去码头砌灶坑,顺带把棚子挡风那面再扎牢。”
“搪瓷缸,矮凳。”
“家里拿。”
“煤油灯呢?”
“让老憨送一盏过去。”
楚辞接得快。
“就他家那盏旧灯。灯罩缺半边也无妨,够亮。”
陈江海抬眼。
“那灯缺得跟狗啃过一样。”
“值夜的人要看路,摆阔没用。”
陈江海笑着应了。
“成,老憨听了还得夸你会过日子。”
楚辞没理这句,把账纸对折压平。
“明天上午你别乱跑,在家等周老三。”
“他不是说三五天给准话?”
“今天已经算第二天。”
她看向窗外。
“旧船那边,只要老许松口,周老三会先闻着味。你人在家,他递话也方便。”
陈江海把椅子往后挪了寸许。
“要是马建国那边先有消息呢?”
“让他找门卫老李带话,别直接往村里跑。肉联厂那头人多嘴杂,他过来一趟,胖金水的人未必看不见。”
陈江海点了头。
东屋里,小宝的声音冒出来。
“妈,我这页写完了。”
楚辞起身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下午去码头,工具袋别挂车上。”
陈江海看了眼门后。
“扳手起子不用带?”
“带。”
“那怎么拿?”
“找个麻袋装着,让大柱扛过去。”
他望着门后的工具袋,又看她。
“齐磊人都走了。”
“走了,不代表没人远远盯着。”
楚辞手搭在门帘边。
“你拎工具袋去码头,远处看一眼就知道你在补防线。套进麻袋里,外头只当搬柴。”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低笑出声。
“我媳妇连麻袋怎么扛都替我想好了。”
楚辞回头。
“笑什么?”
“笑我自己。”
“你又笑自己什么?”
他把声音放轻,只有堂屋这半边能听见。
“笑我上辈子眼瞎,枕头边睡着个参谋长,我愣是没认出来。”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掀帘进了东屋。
帘子落下去,小宝立刻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妈,你看这个楚字右半边,是不是比昨天直一点?”
楚辞的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
“右半边能看,左边两个木还在打架。”
小宝不服气。
“那也比铁牛叔写得好。”
堂屋里,陈江海看着桌上那张码头路线图,敛去笑意。
三块青砖,一盏破灯,一口热水壶。
外人瞧着是小事。
可从今天起,谁想再摸南湾村码头,就得先从这半个岗亭前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