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没接茬。
楚辞也没看他,手底下咔哒一声把帆布包搭扣按死。
孙科长靠在椅背上等着,旁边男干部的笔悬在半空,连周主管端茶的手都停在原处。
陈江海迎上孙科长的视线,吐出两个字。
“有的。”
孙科长眼皮一掀。
“方便说是哪家吗?”
陈江海摇头。
“不方便。”
男干部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迹。
“为什么不方便?”
陈江海偏头看过去。
“客户底细不能随便往外漏,今天我坐在军区后勤的桌上,也不会把你们的采购细节说给别人听,换成别家也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
孙科长把茶杯盖子磕回杯沿。
“陈同志这话讲规矩。”
楚辞接管话头。
“我们能拿出来的是供货记录,不是客户底细,金陵饭店这三张收货条因为周主管在场可以作证,别家的单子今天不带也不谈。”
女财务抬头扫了楚辞两眼。
“你们客户还不少?”
楚辞没搭腔。
陈江海大巴掌平摊在桌面。
“货好自然有人要。”
孙科长笑出声来。
“这话倒不假。”
男干部追问。
“那军区能不能要求优先供货?”
陈江海转头去看楚辞。
她将合同草稿翻回起订量那页,指甲盖压在纸面上。
“基础四百斤追加提前五天,在这个范围内军区优先。”
陈江海目光锁住男干部。
“超出这个范围要看海上收成。”
孙科长下巴微点。
“优先权写进合同。”
楚辞毫不退让。
“写清楚优先权限于合同约定数量。”
女财务低头在账本上划拉。
“超过约定量另行协商。”
“对。”
周主管适时插话打圆场。
“这样谁都不吃亏。”
孙科长偏头看他。
“老周你今天倒会说话。”
周主管连连摆手。
“我就是怕你们谈崩了,往后我的厨房也断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江海面部肌肉松动了些,便收敛神色,手指点向草稿。
“还有交货方式。”
男干部翻开硬皮本。
“合同写乙方负责运输。”
“运输费谁承担?”
“乙方。”
陈江海身子往前压了半寸。
“那我能不能把运输成本算进单价?”
男干部推了推黑框眼镜。
“单价已经定了一块七。”
陈江海视线越过他直逼孙科长。
“这次一块七是按送到金陵饭店算的,以后每月供货也送金陵饭店,如果你们临时要求送军区仓库,车费另算。”
楚辞在旁边补上条件。
“另算前要提前确认路线和保温要求。”
孙科长偏头示意男干部。
“写。”
男干部低头记完,忍不住扫了楚辞两眼。
“楚同志连路费都算得这么精?”
楚辞将桌面的竹尺抽回塞进包里。
“不算清楚将来就会扯皮。”
女财务在旁边附和。
“财务最怕口头说好。”
陈江海大巴掌拍在帆布包上。
“周主管,收货条现在要不要看?”
周主管转头去看主事人。
孙科长应声。
“看。”
楚辞解开搭扣抽出四张收货条在桌面上依次排开。
“三月初五金陵饭店首批,三月初十金陵饭店加军区样品,三月十五金陵饭店,同日省水产公司。”
指尖压在最后一张纸页上,她抬眼盯住孙科长。
“这张只能证明我们有批量供货能力,客户细节不展开。”
孙科长伸手将四张条子拢过去。
“省水产公司?”
男干部霍然抬头。
周主管端茶壶的手也顿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陈江海偏头去看自家媳妇。
楚辞脊背挺直,神色如常。
孙科长将省水产那张单据抽出来细看。
“吕建军签的?”
楚辞答得干脆。
“对。”
孙科长将纸页拍回桌面。
“你们能让吕建军掏现钱,不简单。”
陈江海接管话语权。
“货摆在那儿,他挑不出毛病。”
孙科长笑出声来,将四张条子推回桌子正中。
“我问客户是为了确认供货能力,你们给了证明够了。”
楚辞将条子拢齐按原顺序塞回暗格。
男干部凑近了些嘀咕。
“科长,那优先供货还要不要再加严?”
孙科长眼角余光扫过去。
“人家已经给了合同内优先,再加严就是逼人违约。”
陈江海端起白瓷茶杯仰头灌下半杯水。
“孙科长敞亮。”
孙科长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直视对面的男人。
“陈同志,我也说句实在话,军区要稳定,不想每月为一口鱼到处求人。你们要订单,也要公家信用。今天这合同只要签得明白,往后都省心。”
陈江海下巴微点。
“我就是这个意思。”
楚辞将写满细则的草稿推到桌子正中。
“那就誊正式合同。”
男干部起身走到旁边小桌前铺开空白纸页。
女财务凑过去,将修改条款逐字逐句念给他听。
周主管忙不迭地招呼服务员换新茶端点心。
陈江海没碰桌上的吃食。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视线牢牢钉在男干部手里的钢笔上,看着那些字迹一行行落进正式文件。
楚辞偏头凑近他耳畔放轻嗓门。
“你刚才答得好。”
陈江海粗糙的指腹搓着茶杯边缘。
“你教得好。”
“省水产那张我拿出来,你没拦。”
“你拿出来,就有你的道理。”
楚辞视线落在墨绿色绒布桌面上。
“那张条子给孙科长看,是让他知道咱们不缺买家。但不多说,是让他知道咱们守规矩。”
陈江海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应答。
旁边小桌前的男干部忽然抬起头。
“陈同志,质量标准这一行,鳞片完整率不低于九成八能不能写成九成五?”
陈江海眼皮掀起,目光如刀般刮过去。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