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干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落在打印纸上念出原文。
“货物由乙方送至甲方指定仓库经甲方验收合格后结算。”
楚辞指间转动的短铅笔啪地搁在桌面。
“这条不行。”
孙科长从茶杯上抬起视线。
“担心路上损耗?”
“担心。”
楚辞偏头看向身侧。
陈江海粗糙的大巴掌平摊在墨绿色绒布上,接管了话语权。
“鱼在金陵饭店冷藏间验状态最好。拉到你们仓库一路颠簸,热掉鳞出水算谁的责任?”
男干部脸一沉。
“甲方仓库验收是后勤规矩。”
陈江海宽阔的肩膀往前压了半寸,极具压迫感地盯住对方。
“那我也说规矩。鱼离开金陵饭店冷藏间之后品相变化由运输方负责。你们要拉走验可以,出门前先过秤先付款。”
男干部被噎了一下。
“没验收怎么付款?”
“那就在金陵饭店验。”
陈江海毫不退让地回看过去。
“你们不能又要拉走又要让我担路上的损耗。”
周主管赶紧端起茶壶添水,借着水流声打圆场。
“孙科长,金陵饭店冷藏间可以配合。称也有,台面也干净,你们的人来验我这边出地方。”
靠窗的女财务翻开人造革夹包里的单据。
“如果在金陵饭店验,入账凭证怎么写?”
楚辞接话。
“写金陵饭店冷藏间现场验收。甲方验收人签字,乙方签字,周主管作为见证人签字。”
女财务在账本上划拉几下。
“这样财务能走。”
男干部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孙科长抬手将他的话压了回去。
“这条按现场验收写。”
“科长,指定仓库是老格式。”
男干部凑近了些嘀咕。
孙科长指肚在纸面上点了点。
“老格式管不了鲜鱼。这不是煤炭也不是棉布。”
陈江海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
“孙科长这话在理。”
孙科长视线转过来。
“不过我也有条件。”
“你说。”
“交货当天鱼必须送到金陵饭店冷藏间,不能在后巷久放。”
楚辞答得干脆。
“可以。到货后半小时内完成入库。验收要在入库后两小时内开始。超过两小时,冷藏间温度由金陵饭店负责记录。”
周主管连连点头应声。
“我这边能记录,温度表就在库门口。”
女财务笔尖在纸上刷刷记着。
“温度记录也留底?”
楚辞下巴微点。
“留。”
陈江海在旁边顺势加码。
“验收时间也写。谁拖时间谁担责任。”
孙科长听完,十指交叉搁在腹部,拇指在墨绿色绒布上摩挲两下。
“陈同志你这买卖做得细。”
陈江海脊背挺直。
“被人坑过就细了。”
这句话抛出来,周主管端茶的手晃了半寸。
孙科长只当没听见,示意继续。
纸页翻到付款方式。
女财务率先开口。
“这里写验收合格后十五日内结算。”
陈江海将白瓷茶杯重重磕回桌面。
“改。”
孙科长偏头看过去。
“这条我们来前就说过可以当场结。”
女财务拉开人造革夹包拉链。
“格式合同原文是十五日内,我带了修改章。”
楚辞眼皮掀起,盯住她。
“别用十五日内划掉改。重新誊清楚。”
女财务摸章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
楚辞指甲盖死死压在纸面上。
“合同上划改太多,回头谁都能拿来说事。付款方式这条最要紧,必须干净。”
陈江海大巴掌一挥直接拍板。
“重新写。”
男干部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纸页。
“带了空白合同。”
孙科长发话定调。
“那就先谈完再誊正式件。”
女财务握着钢笔悬在草稿纸上方。
“付款写现金还是财务当场支付?”
楚辞侧头看向身旁。
陈江海大马金刀地坐着,接管了话语权。
“写验收合格后当场结清货款。支付方式按甲方财务规定,可现金可转账,但不得拖欠。”
女财务停下笔。
“现在没有转账给个人的条件。”
“那就现金。”
陈江海毫不退让。
“以后你们财务规矩变了再补协议。”
孙科长笑出声来。
“你想得还远。”
陈江海直视主事人。
“这合同不是签一天。将来每个月都走账,今天不写明白以后麻烦。”
女财务将草稿写好推到桌子正中。
楚辞逐字扫过,短铅笔在纸面上点了一记。
“当场结清后面加一句,甲方不得以内部审批流程为由延期支付。”
女财务笔尖悬在半空,转头去看上司。
这句话分量极重,等于把军区后勤的退路堵死了。
孙科长盘算了两秒,果断点头。
“加。”
男干部实在忍不住出声。
“科长,这样写财务那边压力大。”
孙科长眼角余光扫过去,带着警告意味。
“我们要人家的鱼,就别拿审批压人。”
陈江海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个头。
“这话我认。”
会客室里的气氛变了味道,隐隐透出几分剑拔弩张。
周主管赶紧端起茶壶挨个添水。
清脆的水流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纸页翻到最后一项违约条款。
男干部低头念道。
“乙方未按期供货按合同总额百分之十赔偿。”
陈江海冷不丁反问。
“甲方不按时付款呢?”
男干部翻过一页纸。
“这里没写。”
楚辞将短铅笔啪地拍在桌面。
“那就补。”
女财务在账本上划拉两下。
“补对等条款?”
楚辞语气笃定。
“对等。”
陈江海宽阔的肩膀往前压了压。
“我们断供赔,你们拖款也赔。”
男干部推了推黑框眼镜辩解。
“军区不会拖款。”
陈江海目光死死锁住他。
“那写上也不碍事。”
男干部彻底被噎得闭了嘴。
孙科长将打印纸抽过去看了两眼。
“违约金百分之十太高。”
楚辞接话。
“高了。”
陈江海偏头看她,把舞台让给自家媳妇。
楚辞条理清晰。
“按单次应付货款百分之五。哪次违约按哪次算。不能拿全年合同总额算。”
女财务连连点头附和。
“这个合理。”
男干部这回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在草稿纸上记下细则。
楚辞继续加码定规矩。
“乙方因天气海况政策禁捕等原因延期,提前通知后不算违约。但延期超过五天双方另行协商。”
陈江海目光投向主事人。
“孙科长,这条能不能接受?”
孙科长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草稿,痛快点头。
“能。”
男干部将钢笔帽扣死。
“那就按这些改正式合同。”
周主管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去叫人拿热水,再换个干净桌垫。”
孙科长抬手将他拦住。
“先别急。”
他视线越过桌面,直勾勾盯住陈江海。
“陈同志,还有个问题我得问清楚。”
陈江海脊背挺直,迎上对方的目光。
“问。”
孙科长手指点在墨绿色绒布桌面上,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你们除了金陵饭店,还给哪些单位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