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就是城东主街了。”
小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拖拉机从城门楼子旁边拐进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后斗颠得帆布垫子往边上滑了半寸。
楚辞一把按住膝盖上的帆布包,左手用力抠住车厢板。
“到了后巷别停正门。”
“嫂子放心,王经理交代过,走后厨那条小路。”
陈江海抬头望过去,金陵饭店五层大楼已经露出半截白墙,门口挂着红底金字招牌,玻璃窗被早上的日头照得直晃眼。
小张把车头一拐,绕进后巷。
后厨门口,老朱正蹲在台阶上择葱。瞧见拖拉机过来,他手里的葱叶子都忘了掐。
“陈老板来了。”
陈江海跳下后斗,伸手去接楚辞。
“周主管在不在?”
老朱把葱往竹筐里一扔,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在,早就来了,七点半就在二楼会客室转了两趟。”
楚辞抱着帆布包落地,鞋底踩上后巷的青砖,先低头扫了眼鞋面。
“有地方整理一下衣裳吗?”
“有有有。”
老朱赶紧掀开后厨门帘。
“后头小更衣间空着,周主管交代了,陈老板和嫂子一到,先让你们歇口气。”
陈江海拎起工具袋。
“小张,车停这儿别乱走,待会儿可能还得用你。”
“海哥,我就在后门口等。”
楚辞侧头扫了陈江海一眼。
“工具袋别带上二楼。”
“放哪?”
“后厨墙角,老朱看着。”
老朱忙不迭点头。
“放我灶台边,谁也碰不着。”
陈江海把工具袋搁到灶台旁,抬手拍了拍袋口。
“里面是修船工具,别让水沾了。”
“成。”
老朱探头往帆布包上瞅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周主管说,孙科长十点到,另外带两个人。”
楚辞脚步停住。
“十点?”
“对,十点。”
陈江海看向楚辞。
“咱们早到了半个钟头。”
“早到比赶点好。”
楚辞进了更衣间,把帆布包搁在木凳上。她解开大衣腰带,用力抖了抖下摆。
陈江海把中山装的前襟往下拽平。
“褶子明显不?”
楚辞从包外兜摸出湿布递过去。
“袖口擦一下,后背我给你拍。”
陈江海低头去蹭袖口。
“周主管在二楼?”
“先去见他。”
楚辞把大衣衣领理顺,上海牌手表从袖口露出来。
“见了之后先问三件事。”
“孙科长几点到,合同几份,周主管在不在场。”
“还有。”
陈江海想了想。
“今天签完那一百零一斤货款怎么走。”
楚辞点头。
“这事你问。”
“我问?”
“你是负责人,钱的事你开口。”
陈江海把湿布叠好,顺手塞回包外兜。
“成。”
门帘外传来脚步声,周主管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
“陈老板,楚同志,到了怎么不先喊我?”
陈江海掀帘出去。
“周主管,路上顺,早到了一会儿。”
周主管穿着干净的灰色干部服,胸前钢笔别得端正,脸上挂着热络。
“早到好,孙科长今天带了后勤采购科的人,还带了一个财务。”
楚辞从更衣间走出来。
“财务也来?”
“来。”
周主管视线在帆布包上刮了一下。
“说是当场核合同,能签就当场走账。”
陈江海往前迈了半步。
“那一百零一斤货款今天能结?”
“能。”
周主管把嗓音收了收,往后厨外头扫了一眼。
“不过孙科长今天会死抠合同条款,尤其是质量和验收,你们得有准备。”
楚辞把帆布包换到左臂。
“合同几份?”
“三份。”
“甲方一份,乙方一份,金陵饭店留底一份?”
周主管愣了一下。
“对,军区那边就是这么说的。”
陈江海开口了。
“周主管,你今天在不在场?”
“在。”
周主管答得干脆。
“这事在金陵饭店办,我肯定坐中间。”
楚辞抬眼。
“那就好。”
周主管把两人往后厨里让。
“先喝口热茶,二楼会客室已经摆好。”
陈江海脚下生根没动。
“合同在谁手里?”
“孙科长带来。”
“那咱们上去之前,周主管先跟我交个底。”
周主管看向他。
“你说。”
陈江海站在后厨门口,身后是跳跃的灶火,脸上被火光映出分明的棱角。
“今天这合同,我要签得明明白白。”
“该给军区的货我保质保量。”
“该给我的钱也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周主管笑了,抬手拍了拍陈江海的胳膊。
“陈老板,你这话说到点上了。”
楚辞抱着帆布包站在陈江海身侧。
“我们上二楼之前再翻一遍包。”
周主管忙指了指更衣间。
“你们翻,我去楼梯口等孙科长。”
陈江海转身进更衣间。
楚辞把帆布包搭扣打开,文件一张张往外过。
“备案登记表。”
“在。”
“证明信。”
“在。”
“收货条。”
“在。”
“签约通知。”
“在。”
陈江海看着她把纸页原样塞回暗格。
“媳妇。”
“今天这桌我来顶着。”
楚辞抬头看他。
“你顶着,我抠字。”
“行。”
外头楼梯口传来周主管的招呼声。
“孙科长,您来了。”
楚辞把搭扣按死。
陈江海伸手接过帆布包,背到自己肩上。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拦。
两人同时迈出更衣间。
后厨门口,孙科长穿着绿军装,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大步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