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被敲窗声惊醒时,脑袋一磕差点把方向盘撞歪。
他手忙脚乱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去。“海哥,嫂子来了。”
“几点了?”
“五点一刻差两分。”
小张双手用力搓过脸颊,翻身跳下驾驶室。
旧军绿棉袄裹在身上,裤腿挽到膝盖底下,脚上那双解放鞋全是泥点子。
“油加满,水箱也灌满了,后斗铺了干稻草。”
楚辞绕到车尾扫视一圈。
后斗扫得干净,铺着厚稻草,角落里还垫着一条旧军用帆布垫子。
“垫子谁搁的?”
“王经理昨天打电话到前台特意交代的,说嫂子坐后头硬板子硌得慌。”
楚辞屈膝蹲下,拿手掌压过帆布垫子。
触感厚实,底下还垫着草。
“行。”
她转头看向陈江海。
“自行车锁灯塔柱子上。”
陈江海将永久牌推至灯塔底座旁,链条锁绕过两圈,咔哒扣死。
工具袋从后座横杠解下,拎在手里。
“工具袋放哪?”
“驾驶室座位底下。”
楚辞接过袋子塞进副驾驶座位下的铁架空隙,抬脚踩实,确认卡紧。
“帆布包呢?”
“我抱着。”
楚辞手脚麻利爬上后斗,在帆布垫子上盘腿坐稳,帆布包妥帖搁在膝盖上。
陈江海紧跟着翻上去,挨着她落座。
“你坐前面不好?”
“你坐后头我放心。”
“我跟小张坐前头,留你一个人在后头吹风?”
楚辞屈起指节敲击帆布包搭扣。
“公章和手续在包里,我在哪包在哪。”
陈江海闭嘴不争了。
小张摇起摇把发动拖拉机,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剧烈抖动。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鼻黑烟。
“走了。”
车轱辘碾过煤渣路,直奔国道方向。
晨风比村里强劲得多,灌进后斗呜呜作响。
楚辞抬手将藏蓝色大衣领口往上拢紧。
陈江海挪动身躯,挡在她迎风那侧。
“冷不冷?”
“不冷。”
“你脸发白。”
“风吹的。”
她伸手探进大衣兜,摸出两块冷馒头递去一块。
“垫肚子。”
昨晚蒸的馒头早就凉透,嚼在嘴里透着碱面淡香。
楚辞小口咬着干粮,视线越过车尾,盯着飞速倒退的油菜地。
金黄花海在灰白晨光中连成大片。
她机械地咀嚼着,脑子里将流程过了最后一遍。
到金陵饭店走后厨通道。
找周主管确认签约时间。
换衣裳,整理仪表。
帆布包内翻一遍。
进二楼会客室。
孙科长加两个人。
落座。
合同先看全文。
六项条款逐条对。
供货周期,弹性三到五天。
起订量,三百到五百。
质量标准,五条量化指标逐条核。
验收流程,争取金陵饭店当面验。
付款方式,现款现结不动摇。
违约条款,比例当场谈。
全盘锁死,没有遗漏。
剩下半个馒头被她塞回兜里。
“你紧张不?”
陈江海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粮。
“不紧张。”
“手伸过来。”
陈江海摊开右手。
楚辞指腹压进他掌心,试探。
“干的。”
“早说了不紧张。”
“干的就好。”
她抽回手。
拖拉机拐上国道。
路面比煤渣路平整,柴油机的震动却顺着底盘直往上躜,颠得人骨头缝发酸。
楚辞将帆布包从膝盖挪至怀中,勒紧。
“到了之后有件事,你得先找周主管确认。”
“什么事?”
“签约时他在不在场。”
“他应该在吧。”
“应该不行。”
楚辞手掌拍击帆布包面。
“他在场就是中间人,金陵饭店跟咱们的合作关系,孙科长心里有数。要是他不在场,孙科长问起你跟金陵饭店的关系,你怎么接?”
陈江海琢磨两秒。
“实话实说?”
“实话可以说,但措辞得讲究。”
楚辞偏头凑近他耳畔,风声太大,不贴近根本听不清。
“你就说金陵饭店是咱们的长期合作单位,周主管能作证,供货记录在这儿。”
她再次拍击包身。
“三张收货条日期金额全对得上,这就是实打实的合作凭证。”
“那我不用提一块五的价?”
“不提。”
楚辞语气强硬。
“金陵饭店的价归金陵饭店,军区的价归军区,两条线各走各的,数字千万别串。”
“明白了。”
“还有一样。”
“你说。”
“万一孙科长问你还给哪些单位供货,你怎么回?”
陈江海张嘴,卡壳半秒。
“说还是不说?”
“说,但只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有的。”
陈江海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
“就‘有的’两个字?”
“对。他问你供不供别家,你就说有的。他要是追问哪家,你就说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
“他会不会觉得我装?”
“不会。”
楚辞将帆布包背带往手腕上用力缠绕一圈。
“做生意保护客户隐私天经地义,他是军区的人,更懂保密规矩,你越守口如瓶,他越觉得你靠谱。”
拖拉机轰鸣着翻过长坡。
国道两侧梧桐树刚抽新叶,嫩绿叶片在晨光中挂着水汽。
路面空旷,偶尔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对面轰隆隆碾过,卷起漫天灰尘扑满后斗。
楚辞抬起手背掩住口鼻。
“小张。”
驾驶室里,小张偏过脑袋。
“嫂子?”
“前头有没有加油站?”
“过了下个镇子,有个国营的。”
“停一下,我要去解个手。”
小张应声踩下油门。
十分钟后,拖拉机在路边挂着中国石油红漆大字的小棚子前刹停。
楚辞翻身跳下后斗。
“包你拿着。”
她将帆布包递给陈江海。
“抱好,别搁地上。”
陈江海接过来,牢牢抱在胸前。
楚辞转身,快步走向加油站后方的旱厕。
陈江海坐在后斗里,注视着她的背影。
藏蓝色大衣在晨光洗刷下透出深沉光泽,腰间布带勒紧,勾勒出利落身段。
棕色皮鞋踩过碎石路,嗒嗒作响。
小张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
“海哥,今天去省城签合同?”
“签。”
“军区的?”
“嗯。”
小张咧开嘴笑得憨厚。
“我还记得头一回拉你们去省城,嫂子在后头数钱数了一路。”
陈江海笑了笑。
“那回三千三。”
“三千三也吓死人了。”
小张拿手背蹭过鼻尖。
“我在红星饭店跑车,一个月才三十二块工钱外加五块补贴,你们两口子一趟顶我干十年。”
陈江海靠着车厢,没接茬。
楚辞从旱厕绕出来。
她走到棚子前的水龙头下冲净双手,用力甩去水珠。
“走了。”
她手脚并用爬回后斗,盘腿坐稳,将帆布包从陈江海怀里接回,重新压在膝盖上。
拖拉机再次发动,柴油机突突突抖动着驶回国道。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
白亮刺眼的光芒从东边倾泻而下,照得国道沥青路面泛起油光。
楚辞眯起双眼眺望前方。
远处天际线边缘,城市轮廓正从薄雾中一点点剥离显现。
“还有多远?”
小张扯着嗓子朝后喊。
“一个钟头。”
楚辞低头扫过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八点二十三分。
一个钟头后,九点半。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到达后的流程。
走后厨通道。
找周主管。
确认签约时间。
整理仪表。
翻包。
最后上二楼。
她曲起手指,隔着帆布包面按压印章匣子的轮廓。
触感坚硬,卡在最里层稳如泰山。
冷风顺着后斗挡板缝隙,嗖嗖倒灌。
她将大衣领口再次往上提拉。
陈江海长臂一伸,将她的肩膀整个揽入怀中。
“别吹着。”
楚辞由着他揽,没推开。
两人肩并肩坐在铺满稻草的车厢里。
帆布包牢牢抱在她怀中。
里头装着公章、证明信、备案登记表、四张收货条、竹尺、账纸,外加一张写着四月初二金陵饭店二楼会客室的纸片。
远处城市楼房的轮廓愈发清晰。
省城东阳。
金陵饭店那栋五层高的大楼,就矗立在城东主街尽头。
楚辞死盯前方。
脑中一片清明。
她将合同条款的六个关键词,在心底过了最后一遍。
周期。
量。
标准。
验收。
付款。
违约。
六把铁钉。
今天必须全钉死在白纸黑字上。
拖拉机排气管在身后狂喷黑烟,柴油味混杂着油菜花甜香,灌满整个后斗。
省城的城门楼子就在前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