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的路楚辞走了五分钟。大柱家院门敞开,院里一地鸡屎早被扫到墙根。
三只老母鸡正撅着屁股在灶房门口啄米,其中那只黑花鸡听见脚步声,扑棱着翅膀连滚带爬蹦上矮墙。
小宝的眼珠子当场就黏了过去。
楚辞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
“出门前怎么说的,不许追。”
“我就看看嘛。”
“看行,脚钉死在原地。”
大柱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两手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
“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不进屋了,站院里交代几句就走。”
楚辞把手里提着的小板凳搁在院门口青石板上。
“小宝明天在你这儿待一整天,有几件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大柱媳妇赶紧拿围裙擦净手上的面粉。
“嫂子你吩咐。”
“明早六点前我把人送来,下午四五点左右接走。”
“中午饭包在我身上。”
“中午给他下碗清水面条卧个鸡蛋就行,别弄油腻了伤胃。”
“成。”
“字帖跟铅笔都带着,上午让他写两页千字文,下午画画,画纸在包里。”楚辞拍了拍小宝斜挎的布袋子,“这把小板凳我也搬来了。你家堂屋桌子高他够不着,拿这个垫着写字正合适。”
大柱媳妇弯腰瞅了瞅那板凳。
“嫂子想得就是细致。”
“还有个事,他脚上这双回力鞋别弄脏了,在院里溜达行,别让他往泥坑里踩。”
“我保准看死他。”
楚辞屈膝蹲下跟小宝平视。
“刚才的话听见没?”
小宝的眼神还直勾勾盯着矮墙那只黑花鸡。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不追鸡。”
“还有。”
小宝这才把视线收回来对上他妈的眼睛。
“鞋不能脏。”
“说到做到。”
“做到了给吃酥糖吗?”
“给。”
小宝咧开嘴嘿嘿直乐。
楚辞站直身子。
“墙上那只黑花鸡不啄人吧?”
大柱媳妇连连摇头。
“不啄人,胆子小得很,人一凑近就撒丫子跑。”
“那就行。”楚辞拿指节在小宝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去院里转一圈认认门。”
小宝卸下布袋子,两只小手揣进裤兜,迈开腿在院子里溜达。
他先瞅了瞅灶房门口的大水缸,又绕到墙角看了眼柴垛,最后盯着堂屋门口挂的干辣椒看了一阵,这才慢悠悠晃到矮墙根底下。
那只黑花鸡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瞅他。
小宝也歪着脑袋瞅鸡。
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三秒。
老母鸡受不了这阵仗,扑棱一下跳到墙外头去了。
小宝转过身。
“妈,它怕我。”
“你个头比它大,它当然怕你。”
“那明天它还怕我吗?”
“你不追它它就不怕你,你要是满院子撵它,它更怕你。”
小宝皱着短眉毛琢磨了一下这个道理。
“行吧。”
楚辞转头跟大柱媳妇继续交代。
“这小子不爱睡午觉,你别强求,让他趴桌上闭眼歇会儿就行。”
“好。”
“画画时要是嘴里乱叼铅笔帽,你瞧见就让他吐出来。”
“记下了。”
“万一闹脾气犯倔,你就提一句他妈说了回来给买酥糖,保准立马消停。”
大柱媳妇没忍住笑出声。
“嫂子算是把这孩子拿捏得死死的。”
楚辞没接这茬,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你家堂屋桌子太高,小板凳就搁在院门口这块平地上,光线好,他坐着写字正合适。”
“那我明早再把这块地清扫一遍。”
“不用费事,现在这样就挺干净。”
楚辞牵起小宝往外走,临跨出门槛时回头补了一句。
“那半包花生酥明早我一并带来,下午写完字你拿两块给他解馋。”
“好嘞。”
娘俩跨出大柱家院门。
小宝没忍住回头瞅了眼那面矮墙。
黑花鸡正巧从外头探出个尖脑袋往里张望。
他咧嘴嘿嘿笑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楚辞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攥着空布袋。
字帖铅笔画纸连同那把小板凳全留在大柱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了。
“妈,明天你跟爸到底去干嘛?”
“去办事。”
“办啥事?”
“大人的事。”
“上回去县城你也说是大人的事,上上回也是。”
楚辞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真想知道?”
“想。”
“你爸明天要跟军队里的叔叔签合同,卖鱼。”
小宝的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军队?”
“对。”
“穿绿军装那种?”
“穿绿军装那种。”
小宝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好厉害。”
楚辞眼底泛起笑意。
“所以你明天必须乖乖在大柱叔叔家写字画画,安生等我们回来。”
“那你们签完合同带啥回来?”
“酥糖。”
“光带酥糖?”
“还带一张合同。”
“合同是个啥东西?”
“就是一张写满字盖了大红章的纸,有了这张纸,以后每个月军队都买咱家的鱼。”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能看看那个大红章不?”
“签完带回来给你看。”
“拉钩说好了啊。”
娘俩拐进自家巷子。
陈江海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门口竹椅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
瞧见人回来他立马站起身。
“交代妥了?”
“妥了,大柱媳妇办事靠谱。”
楚辞松开小宝的手。
“去东屋把剩下那页半千字文补齐。”
“咋又写?”
“你下午在大柱叔叔家溜达了一大圈,一个字没动。”
小宝缩起脖子老老实实钻进东屋。
楚辞跨进堂屋门槛径直在八仙桌前落座。
她顺手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记事纸条扫了一眼。
初一下午带小宝认门那行字后头被重重画了个勾。
“晚上七点。”
她抬眼盯住跟进来的陈江海。
“六项合同条款,咱们挨个抠细节。”
陈江海拉开对面的竹椅坐下。
“成。”
“七点前必须让小宝上炕睡觉,剩下的时间全是咱俩的。”
陈江海沉声应下。
窗外的日头还挂在西边,光线已经透出偏暖的橘色。
离七点还有两个多钟头。
他偏头瞅了眼东屋方向。
铅笔尖嗒嗒嗒戳着纸面的动静传了出来。
小宝稚嫩的嗓音隔着门帘闷闷地飘进堂屋。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字正腔圆。